林薇是在机场收到那块硬盘的。杨尘来送她的时候,满脸的愧疚。
他站在到达大厅里,穿着一件旧外套,没有穿白大褂,没有挂工作牌。他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来送机的人。但林薇看见他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他比以前瘦了,颧骨更明显了,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的印痕。他把硬盘递给她,她的手碰到金属外壳的时候,感觉到边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没有打开看过,但她知道。
“你为什么拖到现在?”她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自己能做完。后来发现我做不完了。这块硬盘留在我手里已经不安全了。你带回去。交给新冠防疫领导小组。这份数据是完整的方案,足以改变非典防疫的格局。中国需要最先掌握它。”
林薇握紧那块硬盘,深吸一口气,想让声音平稳一些:“你放心。我会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杨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林薇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知道他这一转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她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看着他在愧疚里一点点沉下去的样子。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快要撑不住了。杨尘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见她眼眶里的水光,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他走过去,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她被他抱住了,愣了一瞬,然后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硬盘,指节发白。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松开她,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阿米娜站在停车场边缘,隔着半条车道看见了这一幕。她本来是要来送他的,但她没有走过去。她看见他抱了那个女人,看见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那个女人的额头上。她看见那个女人没有躲开。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车钥匙。她看了两秒钟,转身走回车上。她拉开车门,用力关上,车门发出一声很重的闷响。她又拉开门,又关上。砰的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然后她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没有动。
林薇站在到达大厅里,她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她收回手,把硬盘放进了包里。“你救过我的命。我知道你犯了错误,但那是小错误。你不是坏人,你是被人算计了。我愿意为你奔波,为你平凡。你的研究成果,我会转交给新冠领导小组。他们会知道的——这是你做的。”她说完没有再停留。她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她把那块硬盘握在手心里,直到走到登机口,才把它放进包里。她在登机口站了片刻,看着窗外的跑道,那里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光。她想:他会回来的。
杨尘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听见停车场方向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很重,像是有人在用关门的力气处理别的事。他转头看过去,隔着玻璃门,看见阿米娜的车的车窗还开着。她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
回国之后林薇没有打开那块硬盘。她把它锁进了保险柜,然后花了三天时间确认她父亲的战友中有人能直接对接新冠防疫领导小组。她找到了一条可靠的渠道——不经过卫生系统的行政层级,直接递交到领导小组的保密联络人手中。她在转交说明上写了一行字:“杨尘同志在非洲完成非典灭活疫苗核心技术方案。数据完整,已通过实验验证。恳请领导小组将资料转交国家科学院及相关疫苗研发机构,组织力量攻关研制。此方案中国最先掌握具有重大战略价值。”她在备注栏加了一句话:“递交人:林薇。受杨尘同志委托。请勿通过行政单位中转。”
材料递交后,她没有追问后续。她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窗外暮色正从远方铺过来,橙红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张旧地图,上面没有标记国界,只有人走过之后留下的微小痕迹。她坐在那道暮色里,没有开灯。
她回到江城的那天晚上,她母亲坐在客厅里,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看了她一眼:“回来了?”林薇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下来。她母亲看了她一眼:“瘦了。非洲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林薇说:“吃了。”她母亲没有接话,拿起报纸又放下来:“杨尘那事,我听说了。他被停职了。审查。你为了他把那块硬盘带回来,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林薇说:“我知道。”
她母亲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追了他半个地球还不够,还要替他跑腿。你为了一个男人命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你为了他跑非洲,为了他染病,为了他带东西回来,他给了你什么?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给过你。你跟他之间到底算什么?你是不是打算等他等一辈子?你等着他,他不会回来的。”林薇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她坐了很久,然后开口:“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就是喜欢他。他救过我的命。他犯了错误,但那是小错误。他不是坏人。他是被人算计了。我愿意等他回来。”
她母亲没接话。林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妈,那个非洲女人——她救过他的命。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她扑在他身上。”她停了一下,“我恨她。但我没法说她不好。”
她母亲看着她,眼里的火忽然熄了,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灯芯,只剩下灰。她靠在沙发上,声音低下来:“你这辈子就是太痴情了。你跟你爸一样。认准了就不回头。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没说过他一句不好。但你不一样。你追他追了半个地球,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给了你什么了?你觉得他值得?”林薇说:“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过的。我只是不想错过他。”她母亲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报纸,翻了一页,翻了两页,最终放下来,叹了一口气:“你爱等就等吧。我等过你爸,我等了十年。你要是能等到他,那也行。但你要记住,等不等得到,都是你自己的事。你别把命搭进去就行了。”林薇低下头:“我知道。”她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在里面说了一句:“晚上留下来吃饭。”林薇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光正在变暗,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