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此身,仍是医生
书名:你说了你会留下 作者:网络江湖 本章字数:2563字 发布时间:2026-11-13

半年后,杨尘和阿米娜站在三公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淌着,不急不慢,没有因为任何事情改变过它的方向。猴面包树还在,树冠巨大的影子投在河岸上。远处村庄的轮廓变了,多了几间新盖的房子,但泥坏房还在,那条土路还在。杨尘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光影,想起他第一次走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阿米娜站在他旁边,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编在脑后,银环在风里轻轻响。她看了一会儿河水,然后转过头看他:“你很久没有来这里了。”杨尘说:“嗯。三年了。”她说:“三年。”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我学了你们中国一个成语,你从哪里跌倒的,要从哪里爬起来。”
杨尘看着她:“你从哪学的?”她说:“手机上学了半年,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说得好一点。你不觉得我最近中文进步了吗?”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底下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像河水底下两块被磨圆的石头。三年前她站在卫生站门口看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他说:“进步了。”她说:“那就好。”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那气味三年前也在这里,现在也一样。他走在她旁边,她也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急着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收到消息了?”杨尘说:“收到了。”他说:“国内来的。经过认真调查处理,已经彻底查清楚了。撤销专家降职处分,保留医生身份。”阿米娜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你现在不是中国专家了,还是医生。你在这里,还是医生。”杨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河面上碎掉的光。他说:“嗯。还是医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林薇。他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万公里:“杨尘,你现在虽然不是专家了,不是什么科室主任了,但你还是一个大夫。我希望你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你在那边救了我,你救了很多人,你辛辛苦苦的工作,国内这边也都知道了。他们给了你100万人民币的奖金,还给了你一个荣誉称号。功是功过是过。你把你的银行卡发过来,我让那些单位给你把钱转过去,希望你尽快回国。”杨尘握着电话,没有说话。她继续:“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你回来的时候,把银行卡带来也行,当面给你办。奖金不会少。荣誉称号也不会少。”杨尘说:“谢谢。”她停了一下:“挂了。”电话挂断了。
阿米娜站在他旁边,没有问是谁,没有问说了什么。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自己开口。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沉默了一会儿:“国内给了100万,还有一个荣誉称号。”阿米娜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杨尘说:“还没想好。”她说:“那先不想。走了,回去还有门诊。”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阿米娜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了:“首都那边催我上任了。说你也要去,专家诊。他们说已经宣布了,让你赶快来上班,这边很多病人等着你。”她看着他:“你去不去?”杨尘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林薇那条短信:“希望你尽快回国。”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回口袋,抬起头:“去。很多病人等着。”
车沿着土路向前驶去。窗外三公河的水面在阳光底下碎成一片片细小的光,然后慢慢后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窗边缘。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林薇的短信还在手机里,他还没有回。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上了拉链。阿米娜开车,风从车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第二天,首都医院。
阿米娜坐在诊室门口,脸色发白,捂着嘴。她站起来想走,走到走廊拐角又弯下腰。杨尘正好从门诊室出来,看见她弯着腰撑在墙壁上。他走过去:“你怎么了?”阿米娜抬起头,脸色发青:“不知道……今天一直想吐。”杨尘看着她:“多久了?”她说:“早上开始的,不止一次了。”杨尘沉默了一下:“这个我看不了。你去妇科。”阿米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妇科走去。
两个小时之后,她回来了。她站在他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她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只是站着。杨尘抬起头看见她:“结果出来了?”阿米娜走进来,把单子放在他桌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妇科医生说了,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
杨尘坐在诊桌后面,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张检查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阿米娜。”
“嗯?”
“我想回国一趟。”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检查单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回去做什么?”
“林薇把硬盘交上去了。国内给了奖金,给了荣誉称号。这些东西不重要。但我要回去一趟,当面跟她说清楚。她等了很久,我欠她一个当面说的话。”
阿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要跟她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不会回去了。说清楚我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阿米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检查单。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怕我不回来?”
“你回不回来,我都在这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你欠林薇的,不止一条短信。你去当面说。说完了,回来吃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杨尘坐在诊桌后面,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暗着。他把它拿出来,翻到林薇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薇。我杨尘。”
那头沉默了两秒。“嗯。”
“我下周回国一趟。奖金和荣誉称号的事,我想当面办。还有——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好。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接。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
她停了一下:“那你来的时候,把阿米娜带上。”
杨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阿米娜带上。我要当面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杨尘坐在诊桌后面,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不知道林薇要跟阿米娜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趟回去,该了结的都要了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阿米娜正在楼下院子里跟一个病人说话,白大褂被风吹起来一角。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窗户的方向,他站在窗边,没有躲开。她看见他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跟病人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检查单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拿起笔,在桌上的日历上圈了一个日期——下周,回国。圈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带阿米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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