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回到汽车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锁好门,拉上窗帘,把那个从银行保险柜里取出来的硬盘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黑色的,只有半个手掌大,边缘有一道划痕,像被反复握过很多次。她去了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冷水浇在脸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里面的自己,眼周有一圈还没完全褪去的红,那是前几天埃琳娜走后她哭过却没有让它留太久的地方。她擦了脸,走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数据线,把硬盘插了上去。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没有顺序,一段一段跳着播的。有的片段只有几秒,有的延续一两分钟,光线忽明忽暗,镜头时远时近,像一本被拆散了的相册,每一页单独翻过去都很短暂,合在一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埃琳娜当年拍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她只是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床垫缝里、洗手间的通风口,对准那些她无法说出口的瞬间,对准那些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需要记住、也总有一天会让别人记住的东西。现在它们全部装在玛利亚的电脑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线,随时可能崩断。
水晶吊灯,长条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高脚杯、鲜花摆得满满当当。男人们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袖扣在灯下一闪一闪。画面晃动,像被藏在大型盆栽后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低沉散漫,像在闲聊:“油田的事拖得太久,再过两三个月,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动手……媒体那边会压下所有消息,半点风声不会漏。”另一个声音接话:“我们才是上帝选中的人,天选之子。底层人天生就该替我们干活,基因纯粹,血脉自带天命。”这些声音像一块块被剥落的墙皮,从画面里掉出来,砸在玛利亚的耳朵里。她皱了皱眉头,但手指没有离开触控板。
画面掠过餐桌——一大盘烤肉外皮焦黄起泡,泛着油光,旁边还有一碟铺在碎冰上的薄片鲜肉,白里透粉。有人叉起一块塞进嘴里,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流。玛利亚的喉咙紧了一下。画面跳了。一个女孩坐在沙发扶手上,亮片短裙,肩膀窄得如同孩童,旁边坐着一个中老年男人,手搭在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玛利亚的胃里翻了一下。画面继续跳着,忽然出现了一张她见过的脸——她在电视上见过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道貌岸然地谈论世界格局。现在他坐在那张白色餐桌旁边,一只手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女孩的后背上。玛利亚按了一下暂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她确实没有认错。继续往下看,又一张脸,又一张。第三个,第四个。那些人有的在演讲台上说过话,有的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有的在新闻镜头里坐过主席台,全都是她在媒体上见过的人,现在全在这个硬盘里面,出现在同一张餐桌旁边,像一本她不该打开的相册。
尖锐的惊叫从画面外传来,是孩童独有的凄厉惊恐声。镜头没有对准来源,只是对着走廊尽头一扇关着的门。声音响了两下就停了。画面没有移动,没有靠近,只是停在那里,对着那扇门。玛利亚看着那扇门,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然后是白色床单,没有铺平,边缘被攥出褶皱。镜头对着天花板,墙角有一道裂缝。画面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移动。玛利亚盯着屏幕,没有碰鼠标,也没有往后退。她忽然把笔记本合上了。她趴在桌子上,手撑着桌面,干呕了两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她喘了一会儿气,抬起头,想起那些零散的画面,在心里把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那些人经常出现在新闻里、电视上、媒体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道貌岸然地谈论世界格局。有些人现在还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发表演讲。她不敢相信,但她必须相信——因为她在屏幕上看见了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边,酒杯和骨头堆在一起,手指搭在女孩的后背上,像在抚摸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路灯很亮,没有异常。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暗处里可能有人。她退回来,重新拉好窗帘,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通讯录,又放下。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埃琳娜已经不在了。硬盘里那些面孔让她觉得整个纽约都在盯着她。她坐回床边,想了想,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林雪,你在哪?我在纽约。你过来一趟。”
林雪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没有敲门,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我来的时候已经发现有人跟着你了,你从银行出来就被人盯上了,别开灯。”玛利亚打开门,林雪闪身进来,外套上沾着夜雾的潮气,拉链拉到最高,像一道刚从墙缝里挤进来的影子。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东西拿到了?”玛利亚点了点头,重新打开电脑,把硬盘插上去:“你看一段。”林雪俯身看着屏幕,画面播放了大约两分钟,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画面,只是安静地看完。然后她站直身体,表情已经变了,比之前紧了。“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们已经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了。收拾东西,跟我走。”玛利亚把硬盘拔下来塞进口袋,林雪帮她提起行李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林雪停住脚步,低头望了一眼——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旅馆门口,四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正朝门厅走来。她没有说话,伸手把玛利亚往身后挡了一下,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门。两个人沿着消防梯往下跑,玛利亚的脚在二楼扭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林雪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继续往下走。就在她们快要到达一楼后门的时候,楼梯口出现了两个人,正好挡住了去路。后面也有脚步声正在靠近——她们被堵在楼梯中间了。林雪松开玛利亚的胳膊,把她推向墙边:“站着别动。”她侧身一闪,先动手了。她抓住第一个人的手腕反拧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第二个人刚伸手拔东西,被她一脚踢中手腕,东西飞了出去。第三个和第四个从后面围上来,她弯腰躲过一拳,顺势用手肘击在对方肋下,再转身一个肘击砸在另一人太阳穴上。四个人倒在地上,但林雪没有停下来检查他们有没有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她蹲下来,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抬头看了一眼玛利亚,然后伸手把玛利亚的行李箱拉到身边,又从她口袋里掏出那块硬盘,一并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她站起来,侧过头看着玛利亚:“你跑不动了。我带着你,两个人都出不去。行李箱我先带走,硬盘也是。你留着手机,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联系我。”她说完没有等玛利亚回答,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看着玛利亚的眼睛:“我不是丢下你。我会回来。”然后她转身从消防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道尽头,后门被推开又合拢,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玛利亚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腹部,肚子正在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缩了一下,又松开了。楼下传来脚步声,那两个人正在爬起,脚步声正在重新往楼梯口聚拢。她没有时间想林雪——她知道自己跑不动了。她转身推开楼梯间另一侧的防火门,沿着走廊往旅馆大堂方向跑去。她穿过大堂的时候没有看前台,没有看任何人,直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拐进街道转角处的阴影里,拦下一辆正好经过的黄色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布鲁克林那家医院。”出租车启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旅馆,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那个黑色的硬盘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林雪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成都。她只知道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口袋里的手机。她把它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留言。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没有回拨。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到出租车在纽约的街道上穿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的那家医院是安全的还是已经被盯上了,也不知道林雪说的“我会回来”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她现在还能呼吸,还能摸到自己的肚子——孩子还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