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书记的茶
书名:撞破私情后,我一路入青云 作者: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3365字 发布时间:2026-11-15

修路款的事,在乡里查了大半个月。

最后的结果,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孙德胜被停了职,退赔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等候县里处理。砂石厂被责令补交税款,外加罚款,罗歪嘴被罚了钱,在村里抬不起头。

至于罗四海,乡党委把他叫去谈了话,责令他在村支部会上作检查,退赔经手的钱。处分没落到他头上,可他那张脸,算是丢在了全乡。

至于我,匿名信的事,纪委最后给了结论——查无实据,予以了结。

结论是张德海亲自跟我说的。他说,小李,你受委屈了。组织上不会忘了这件事。

我说,张书记,我不委屈。我一个临时工,能让组织上花这么大工夫查我,说明组织上看得起我。

张德海笑了一下,说,你这张嘴,将来是个干事的料。

从纪委出来那天,天阴着,风里有雪的味道。

刘淑芬在走廊上拦住我,说,小李,晚上加个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晚上我去了。她桌上摊着一堆材料,还有一壶热茶。

她给我倒了一杯,说,坐。

我坐下,捧着杯子,等她说话。

刘淑芬说,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难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没乱咬人,也没到处嚷嚷,这一点,比很多老同志都强。

我说,刘主任,我就是想保住自己那点名声。

她说,名声保住了,可你也把人得罪狠了。罗四海在清水乡几十年,不是一封信就能扳倒的。他这回伤的是皮,不是骨头。

我说,我知道。

刘淑芬点点头,把桌上那摞材料往我面前推了推,说,那你就再干一件正经事。县里要修乡志,咱乡得报一份沿革和大事记上去。这活儿没人愿意接,又琐碎又费神。我给你接下来了,你干。

我翻开看了看,里头有乡里的建置沿革、历年的机构变动、土地、人口、水利、乡镇企业。

我心里明白,这活儿既是机会,也是坑。

干好了,是我的功劳,白纸黑字,全县都能看见;干砸了,是我一个人的错,谁也替我担不了。

我说,刘主任,我干。可我有个要求。

她说,说。

我说,我要调档案。乡里从五几年到现在的老档案,我都要翻。

刘淑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点东西。她说,你要翻那么老的档案干啥?

我说,乡志要写沿革,不翻老档案,写不出来。

她说,行。钥匙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可有一条——翻出来的东西,别乱说。

我说,刘主任放心,我这人,嘴比耳朵严。

她笑了一下,摆摆手让我走。

我抱着那摞材料出门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不是乡志。

我想的是那些老档案。

后山那座窑,七三年那场火,陈老师写在笔记里那句"疑之,未敢言"——这些东西,会不会在乡里的老档案里,留下一点痕迹?

我抱着材料,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活儿接得值。

第二天上午,李广志的通讯员来叫我。

书记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我进去的时候,李广志正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汽袅袅。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来了?坐。

我坐下,腰挺得直直的。

李广志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尝尝,今年的新茶,我老家那边捎来的。

我双手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后头有点回甘。

他说,苦不苦?

我说,苦。后头有点甜。

李广志笑了,说,你这嘴,会说话。

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慢慢转着,忽然说,修路款的事,你办得不错。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敢动,说,李书记,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都是纪委秉公办事。

李广志摆摆手,说,甭跟我打马虎眼。匿名信、录音、复印的收据、借阅登记簿,这一套一套的,是一个临时工能想出来的?

我低了低头,说,李书记,我是被逼得没法子。

他说,被逼得没法子的人多了,能逼出你这么一套的,不多。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他说,不过,你把一件不该掀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我抬头看他。

李广志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了。他说,修路款是修路款,砂石厂是砂石厂,这两样,你都碰了。可后山那片地,你没碰吧?

我说,李书记,我一个临时工,地的事我哪敢碰。

他说,你没碰,很好。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管的。你管了,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你爹你娘。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警告。

他接着说,再过一个月,县里的转正考核就下来了。咱们乡两个名额,党政办一个,宣传办一个。

我说,我知道。

他说,党政办那个,已经有人打招呼了。打招呼的人,比你在乡里的分量重得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名额,一个被打了招呼。那剩下的,就只有一个。

李广志看着我,说,剩下那个,我不拦你。你要是能考上,能过考核,我签这个字。

我说,李书记,谢谢您。

他说,先别谢。我话没说完。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说,我不拦你转正,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后山那边的事,你从今天起,一个字都别往外说。乡志怎么写,你就怎么写;档案里有什么,你就当没看见。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响了一声。

我端着那杯茶,热气熏在脸上。

我心里在打算盘。

答应他,我这个月的转正就有了指望;不答应,我这一个多月的挣扎,全白费。

可后山那块地,是我家的根。窑里那东西,是我爹守了半辈子的东西。我要是一口答应,往后他拿这个来压我,我连还嘴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茶杯放下,抬起头,说,李书记,您这话,我记下了。我一个临时工,乡志怎么写,我就怎么写;档案里有什么,我一个字的闲话都不往外传。

李广志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说,好。你这话,说得有分寸。

他把茶壶提起来,给我续了半杯,说,喝茶。喝完这杯,回去干活。

我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完。

那茶到后头,苦味淡了,甜味出来了。

临出门的时候,我听见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了。皮鞋跟,走得轻,是女人的步子。

我没回头。

可我心里清楚,刚才那杯茶,不是只给我一个人喝的。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更沉了,雪粒子开始往下掉,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点就化。

我下楼的时候,迎面碰见林清秀。她披着一件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布包,正要上楼。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笑,说,小李,从书记那儿下来?

我说,林主任好。书记叫我汇报乡志的材料。

她哦了一声,说,乡志啊。那是大事。

她说完就上楼了。上到一半,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小李,听说你耳朵不大好?

我站在楼梯下头,笑着说,上火,小毛病。

她说,那你可得当心。耳朵这东西,最怕吵。

我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笑着,说,谢谢林主任关心。

她上楼去了。

我站在楼梯底下,站了很久。

第二个人跟我说,耳朵最怕吵。

头一个是周老板,第二个是林清秀。

这话在他们嘴里,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我,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软肋;也提醒我,他们随时能让我这个软肋,变成一堆响。

那天晚上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我回到家,我爹正蹲在灶前烧火,我娘在灶上蒸红薯。

我爹见我进门,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说,今儿下午,钱家那个看场子的老韩又来了。

我问,来干啥?

我爹说,问咱家后山那块地,愿不愿意转包给砂石厂。一年给八百。

我问,你咋说的?

我爹说,我说地是我儿的,我做不了主。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黑。

他又说,少宗,八百块钱一年,不算少了。可我知道,那地不能给。给了,你爷爷那辈的事,就断了。

我没说话。

我把手伸到灯下烤着,心里把几件事串成了一条线——钱满仓要地取土,砂石厂要给修路供料,周老板在县里等着,罗四海在村里搭桥,李广志让我闭嘴,林清秀提醒我耳朵怕吵。

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家后山。

我娘把蒸好的红薯端上来,掰开一个,白气腾腾。她说,少宗,你这几天脸都瘦了一圈。乡志的活儿,慢慢干,别熬坏了身子。

我说,娘,我不熬。我就是想,趁现在还能翻得动档案,把那点事弄清楚。

我娘问,啥事?

我说,爷爷那辈的事。

我娘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我爹一眼,又看了看我,说,你爷爷的事,你爹都不愿意提。

我说,我知道。可人家都惦记上咱家那块地了,我要是不弄清楚,将来这块地怎么没的,我都说不明白。

我爹在灶前坐着,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放,说了一句——去翻吧。翻到了,别声张。

我点了头。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落在院里的柴垛上,压在屋檐上。

我坐在灯下,把刘淑芬给的那摞材料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到后半夜,眼睛发涩,字都在纸上飘。

我合上材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地里,远处的后山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

我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件事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它成了两件事——我要争那个名额,我要守那块地。这两件事,看着不挨着,其实是一根绳上的两个扣。

我把窗关上,回到灯下,重新翻开那本旧笔记。

这一页,我写下的第一行字是——

腊月之前,把乡志的活干完,把名额拿到手。地的事,先不动,等。

等什么?我也说不清。

可我知道,那些人在等我松口,我也在等他们出错。

谁先动,谁先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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