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檐下递茶,话里藏钩
书名:撞破私情后,我一路入青云 作者: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2731字 发布时间:2026-11-15

修路款的事过去半个月,清水乡大院里的风,慢慢转向了。

罗四海还坐在村支书那把椅子上,可来乡里开会,进门先看人脸色,说话也收了三分。李广志倒是变了个人,见了我,不再只是点点头过去,隔三差五地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一句材料报完没有、宿舍冷不冷、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

先是让党政办给我换了间朝南的宿舍,说小伙子夜里写材料,屋子潮了伤身子;又让刘淑芬把我先前垫的材料费报了,三十七块五,一分没少。事都不大,可落在院子里那些眼睛里,味道就变了。

中午在食堂打饭,我排在两个干事后头,听见前头压低声音说话。一个说李书记这阵子对小李上心得很,另一个笑,说这还看不出来?罗四海翅膀硬了这些年,书记早想敲打,正缺一把趁手的刀。

大院里的风从来不白刮。谁被抬、谁被压,散在饭桌边、走廊里、灶房门口,一天就能传遍。传的人未必有心,听的人未必无意。

我端着搪瓷碗,低头扒饭,一句没接。

他们说对了一半。李广志确实要借我这把刀去捅罗四海,可他下的是两步棋。捅完了,他出来收拾局面,既压了罗四海,又收了我的人心,自己从头到尾手上不沾一点泥。

这手法我在村里见过。养蛊的人不自己动手,只把两只虫放进一个罐子里,等它们互相咬,咬到最后剩一只,再拿那只去使。谁是虫,谁是养虫的人,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打定主意:他给的暖,我全接下;他递的话,我半听;他要的感激,我给足。一个被领导赏识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是手足无措、千恩万谢。我演得越像,他越放心把我往前推。推得越靠前,我越能看清棋盘上那些暗格。

十月初八那天傍晚,李广志让通讯员来叫,说晚上到他家吃饭。

我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洗手时在井台上站着,把心口那点躁气压下去。这种饭局,菜是次要的,话才是正菜。

他家在乡政府东边一排平房,院里有棵老石榴。屋里就他和一个帮厨的婶子,桌上四碟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笋、一碟腌萝卜、一碗炖豆腐。酒是土陶瓶装的,瓶口塞着玉米芯。

他给我倒了一盅,说这是老家的苞谷酒,劲儿不大,不上头。

我双手接过来,先不喝,放在桌上,说了句谢谢李书记。

他夹了一筷子腊肉,慢慢嚼完,才开口问我在乡里干了快两个月,觉着这清水乡怎么样。

桌上那瓶土酒开了盖,一股冲鼻的粮香。他倒酒的手很稳,酒线细得不断。这人做事一向如此,稳,慢,留后手。

我说山好水好,乡亲实在,领导也照顾我。话说得老实,不多一个字。

屋角有个小炭炉,上头坐着铁壶,壶嘴冒着白汽。帮厨的婶子把菜端上来,退到灶间去了,走时把门带得虚掩。这个细节我记在心里:他连吃饭都不留闲人。

他笑了笑,扯了几句乡里的闲事:哪个村的渠没修完、乡中的围墙塌了一角、县里又要报什么表。我不插嘴,只在他停顿时应一声。

酒过两巡,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把筷子搁下。

“小李,我听说,你家后山那片炭窑地,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我夹菜的手没停,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来了。

“是。解放前我祖上置的,一直传到我这辈。”我把话说得平,“前阵子地权核查,县里给确了权,四至都写进册子了。”

他点点头,端起酒盅在手里转了半圈:“解放前的老地契能留到现在,不容易。你家祖上,早年间是干什么的?”

这一句问得轻,落得重。乡里问家世,问的从来不是家世,是问你家有没有靠山、有没有旧账、有没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我放下筷子,装出为难的样子:“李书记,说实话,再往上我就说不清了。我爷爷那辈就是山里人,种地、烧炭,赶集卖炭换盐。解放前兵荒马乱,老辈人不爱提,我问过两回,我爹就摆手,说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他哦了一声,眼里那点光没散,反倒更沉了些。

“烧炭。”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后山那窑,年头不短了吧?”

我说是,听老人讲是清末的窑,早废了,现在就剩个塌了半边的土拱。

他没再往下问,转手给我碗里添了勺豆腐,话头拐到别处去了。可我心里明白,这一问不是随口。他要是只想打听地,问四至、问面积、问权属就够了,问祖上做什么,是往人身上刨。

那盅酒我端起来喝了。辣,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我借着这点辣意,把脸上那层憨气又厚了一层。

又喝了两巡,他把酒盅放下,忽然问:“那你觉着,罗四海这个人怎么样?”

重头戏到了。我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斟酌,过了几息才开口:“罗支书是村里的老支书,干工作有经验。修路款那事,也可能是一时没顾上,他为村里办过的事,还是有的。”

李广志没接话,只是慢慢抿了一口酒。

半晌,他说:“小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厚道。”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低了些:“罗四海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心为公的支书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村里的好处往自己兜里搂。这回栽了个跟头,老实几天,等他缓过劲,还得找你麻烦。”

我抬起头,做出紧张的样子:“李书记,那我该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那神色像是看见罐子里的虫终于按他的意思咬起来了。

“你怕什么。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往后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我站起来,端起酒盅,恭恭敬敬:“李书记,我一个临时工,能有今天全靠您照应。往后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他哈哈大笑,跟我碰了一盅,一饮而尽。

那盅酒下去,我脸上热,心里冷。狗日的,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恶心。可这话必须说,说得越实,他越信。

我这条命不交给谁。交出去的,只有一双手和一张嘴。手替他干活,嘴替他捧人。心里那点东西,我自己收着。

饭吃到八点多,我起身告辞。他送到院门口,拍了拍我肩膀:“后山那片地,你留个心。最近县里有人打听老窑的事,我听着风声不对。”

心口往下一坠,面上却只当没听懂,说了句谢谢书记提点。

出了院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路灯昏黄,把石板路照得一格一格。我沿着墙根走,脑子里把今晚的话一句一句过筛:换宿舍、报材料费、问我祖上、问我罗四海、最后提一句县里打听老窑。

前头都是铺垫,最后那句才是钩子。他抛出来,是要看我慌不慌。我要是慌了,他立刻知道我家里有怕见光的事,往后拿这个就能牵着我走。

我偏不慌。

走到拐角,耳朵里忽然钻进一声极轻的咳嗽。压着的,短促,像是忍了很久没忍住。

我脚步顿了半拍,没回头。

那声音我认得,是林清秀。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墙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这半个月她像从乡里消失了,妇女主任的会推了两回,村里的事也不露面。今夜偏偏站在李广志家门口。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宿舍走。走出十几步,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回到屋里,我没点大灯,只点了盏小煤油灯,把今晚的事记在本子上:李广志问祖上、问老窑、提县里打听;林清秀夜立门外。

写完,我搁下笔,望着窗纸外那片黑黢黢的山影。

她站在那儿,是等李广志,还是等我?若是等李广志,那她跟书记之间还有一条我不知道的线;若是等我,她这半个月的消失,就是在等一个能开口的时机。

这两个答案,差得远。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清水乡这盘棋,棋子越来越多,我站在中间,谁递梯子、谁挖坑,得一个一个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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