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之后,我跟周德望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不再跟我打马虎眼,也不再来找我吃饭。面上还是客客气气,手上却开始收口子。
最直接的一刀,落在推荐表上。
按乡里的规矩,临时人员转正,先要所在科室推荐,再报乡党委会研究,最后送县人事局复核备案。党政办报上去的名单里,原本有我的名字。
周德望以“县里统一审核、名额要统筹”为由,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了。
消息传到党政办,刘淑芬脸色很不好看。她把那份名单在桌上摊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人事归人家管”,就收进了抽屉。
苏长河知道后,气得不轻,把我叫到文书室,低声说周德望这是铁了心要卡我。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装出一副想不通的样子,说自己一个临时工,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人。
苏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他找个机会跟李书记提一提。我的表现乡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周德望再强势,也不能一手遮天。
我摇了摇头。
“苏叔,先别急。让我再想想。”
不是不信他。是这事一旦捅到李广志那儿,就闹大了。李广志那个人,最乐意看两个人斗,斗到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场。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得让周德望自己收手,而不是靠别人替我出头。
接下来几天,我把耳朵贴在他身上。
他哪天来的乡里、在哪个屋坐、跟谁说了几句、什么时候把门关上,我都记着。夜里宿舍静,我把注意力往东南角那片老平房送,隔着一堵墙,能听见他翻纸、划火柴、倒水的声音。
慢慢地,他的底子摸出来了。
周德望是县人事局调配科的科长,管着全县各乡镇合同制干部、临时人员的转正复核。这个位子不起眼,可卡人卡得要命。谁想转正、谁想调岗,材料到了他手上,快则一月,慢则半年,全看他那支笔往哪边落。
他在这位子上坐了十来年。十来年里,人情、好处,收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最大的软肋,是贪财,而且贪得不讲究。
有一晚,我听见他跟孙会计在屋里说话。
“……钱满仓那边,这回送了多少?”
“这个数。”孙会计的声音低下去,接着是一阵纸响,“他说了,只要工程款能按时拨下来,还能再加。”
“行。你告诉他,款子的事包在我身上,让他别急。”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住。
钱满仓。清水乡的包工头,前几年还是跟着别人揽小活,这两年手底下有了几十号人,河滩上还开了个砂石厂。他跟罗四海走得近,这我早知道。如今又跟周德望勾在一起,这条线就串起来了:村里有罗四海,乡里有工程,县里有周德望。一条线,三个人,各管一段。
我把这条线在心里画了一遍,随即又冷静下来。
光靠听,扳不倒他。他收钱从不打条子,也不当人面。我听见的这些话,拿出去没人认,反倒会被他倒打一耙,说我造谣、说我偷听领导谈话。
得有一件实物。一个能摆在桌上、别人一看就明白的东西。
十一月底,我在档案室整理旧卷。那间屋子在办公楼西头,常年不见太阳,柜子里的纸一股霉味。我按年份一摞一摞地翻,翻到一九九三年的卷宗时,手指碰到一张硬纸。
抽出来一看,是张合影。黑白的,边角发黄,人站成两排,背景是乡政府那扇旧木门。
那间档案室的钥匙在刘淑芬手里,我借的时候只说查宅基地的旧底册。她递钥匙时看了我一眼,没问第二句。这院里的人,凡事留半句,谁也不把话讲满。
柜子最下层压着一沓没编号的散卷,纸边卷着,一翻就掉渣。我蹲在那儿翻了小半个钟头,膝盖跪得发麻。
我本来要放回去,眼睛扫过第二排时,停住了。
中间偏右那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三十来岁,脸瘦,眉眼有一股说不出的熟;另一个穿件旧夹克,站在他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牙。
我把照片凑到窗口那点光下,看了很久。
前面那个,是周德望。年轻了十岁,可那股子看人时半眯着眼的劲,一模一样。
旁边那个笑得露牙的,是钱满仓。那时候他还瘦,下巴上没那么多肉,可那副笑相,错不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蓝墨水字:一九九三年秋,清水乡政府全体干部职工合影。
一九九三年。那一年周德望还在乡里当一般干部,钱满仓还是个刚拉起队伍的小包工头。
四年过去,一个进了县人事局,一个成了乡里最大的包工头。
这四年里,他们之间递了多少东西、签了多少字,我不用猜也知道不会少。
我把照片揣进怀里,走出档案室时,故意把门带得很响。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我笑着说是找旧账找糊涂了。
回到宿舍,我把照片压在笔记本里,坐在床边想了半宿。
这张照片不是证据。它只能说明两个人认识,认识四年,这在乡里不算什么。可它是把钥匙。顺着这把钥匙,能开哪扇门,我心里已经有数。
第二天起,我换了法子。不再死盯着周德望,而是顺着钱满仓这条线,往回捋。
白天借着送材料、跑村,我去河滩上看他的砂石厂。厂子不大,两台旧机器,一堆砂石,几间油毡棚。管账的是他老婆的兄弟,见了生人就警觉。
我不进去,只在河堤上站着看了一阵,看车进车出,看砂石往哪拉。
晚上,我把耳朵往乡政府东边那片家属院送。周德望的媳妇在县里,他自己住乡里一间平房,夜里常有客人。
有一晚,来的是孙会计。
“……那份材料,一定要拿到手。”周德望的声音比平时低,“李少宗嘴上说没留底,可他那种人精,怎么可能不留一手。你盯紧点,别让他转手给了别人。”
“我盯着呢。他这阵子天天在档案室翻旧卷,不知道翻什么。”
“翻旧卷?”周德望那边静了一下,“让他翻。翻不出什么的。县里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转正的事拖一拖,等风声过去再说。”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的黑影,一动不动。
他们还在打那份宅基地材料的主意,还想在转正上把我拖死。行,那就拖着。你们拖我,我正好腾出手来,把你们这条线摸干净。
记这些事,我不用真名。周德望写成老周,钱满仓写成老钱,孙会计写成一个孙字。本子锁在箱底,钥匙藏在枕头里。这院里人来人往,谁都可能顺手翻一眼,一个字写明白,就是一条命门。
接下来十天,我把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不写人名全称,只写代号。记完再看,几条线慢慢合到一起。
钱满仓在县城买了一套房,房本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钱从哪来,账上查不到。
周德望的儿子前年从地区中专毕业,没费什么劲就进了县里一个不错的单位,报到手续办得比谁都快。
乡里这两年的几个小工程,从报预算到验收,几乎都绕不开钱满仓的队。
三条,一条都不算实证,可三条摆在一起,那个形状就出来了。
我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乡里的水,比我在村里想的要深得多。村里争的是一块地、一口井、一条渠;这里争的是一个名额、一笔款、一张签字。
争的东西不一样,使的手段是一样的:都在暗处,都不见血。
窗外起了风,档案室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响声。我起身去关窗,路过桌上那张照片,停了停,把它重新夹回笔记本里。
这张纸,我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拿出来早了,只能吓跑人;拿出来晚了,人就跑了。
得等一个由头。一个让他自己站到灯下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