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六号楼318
书名:撞破私情后,我一路入青云 作者: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2688字 发布时间:2026-11-17

十二月二十六,我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班车。

临行前一晚,我娘在灶间给我收拾行李,一件旧棉袄翻了三遍,怕有破口。她絮絮叨叨地叮嘱,说到了县城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我应着,心里发酸,面上却笑着,说娘你放心,我又不是去打仗。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直没说话。临出门他才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声音有点哑:“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咱家的事,不要对外人讲。”

我说记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末了只摆了摆手,说走吧,别误了车。

车上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售票员过来收钱,两块钱一张票,我掏了钱,把票夹在介绍信里。这张纸得留好,报到时要核。

从李家坳到县城,班车要跑三个多钟头。车是旧的,座椅上的皮裂了口,一路上颠得人骨头疼。我靠着车窗,看外头的山一层一层退下去,田变成路,路变成街。县城我只来过三回,一回是跟爹卖炭,一回是赶集,还有一回是送爷爷的药。

车进站时是晌午。我拎着帆布包站在车站门口,被人流推了两下,才站稳。街上自行车铃响成一片,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吆喝,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队。这地方比清水乡的集镇,热闹得不是一点半点。

按通知上的地址,我找到了县委党校。门口停着几辆吉普和一辆黑色轿车,来报到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站在台阶上说笑,呢子大衣、皮手套,一个个看着都像见过世面的。

我穿着我娘新做的蓝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拎着帆布包站在他们中间,像个走错门的。

报到处的干事翻了翻我的介绍信,抬眼打量了我一下,那一眼从头看到脚,看得不快,可看得仔细。

“清水乡的李少宗?”

我说是。他在册子上划了一笔,把钥匙推过来:“六号楼,三一八。”

我说了声谢,自己拎包去找。六号楼在党校最西头,墙皮起了碱,楼道里一股潮味。路过二号楼时,我看见几个刚报到的人正往里搬箱子,箱子上贴着县直机关的名牌。

住哪栋楼,是按单位分的。县直机关的住二号楼,各乡镇的住四号、六号。这条规矩没人写在纸上,可人人都懂。

我在六号楼下站了一会儿,心里不是没有酸。可这酸劲只停了几息就过去了。住什么楼是别人定的,走多远是自己定的。我从李家坳出来,靠的从来不是好房子。

上楼时在楼梯口碰上一个同批的学员,比他大几岁,呢子大衣,手里提着皮箱。他看了我一眼,问哪个单位的。我说清水乡。他笑了一下:“清水乡?那地方今年评上卫生乡镇了,材料做得漂亮。材料是谁弄的?”

我说不清楚,我是刚去的。

他点点头,绕过我上楼去了。背影很稳,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我站在楼梯上,把这人记在心里。他问材料是谁弄的,问得随意,可问到了点子上。这班里,有人来之前就把底摸过。

三一八是四人间。我推门进去,屋里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胖胖的,脸圆,正蹲在地上擦鞋,见了我先站起来笑:“你就是新来的?我叫赵大成,县农业局的。”

另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靠在床头翻一本《农村工作通讯》,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孙立国,红柳乡。”

我把包放下,笑着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赵大成热情,接过我的包就往床上一搁,说这屋子暖气不太行,晚上得把被子压严实。

孙立国没再说话,翻了一页书。

我打量了一眼这两人的铺盖:赵大成的是新棉被,红底碎花;孙立国的是一条军绿色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我把自己的旧被子铺开,灰蓝布面,补过两处。

当晚开班会在党校大教室。三十八个人,坐成四排。班主任是组织部一位科长,姓郑,四十来岁,中山装扣到最上一颗,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往下砸。

郑科长讲话有个习惯:说一句,停半拍,眼睛扫一圈。扫到谁,谁就坐直些。讲到“不许私下串联”,他停得最久。

他先报了人数,说这批学员是从全县各乡镇、各单位挑上来的,组织上办这个班,是要给大家加加油、充充电。然后讲纪律:不许迟到,不许请假,不许私下串联,不许把班里的情况往外传。

最后一句他说得慢:“这三个月,你们学什么,我不管。可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看在眼里。”

底下没人出声。

散会时人往外走,我留意了一下:有几个人一出门就凑到一处,说话时肩膀挨着肩膀;也有几个像我一样,自己走自己的。三十八个人,一张网,线头在哪儿,一时还看不出来。

早上在食堂,我端着搪瓷碗排队,前头两个人说的是昨夜的会。一个说郑科长那“不许串联”是冲谁来的,另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班里有个人的亲戚在县里刚出事。

我端着碗往后挪了半步,把这两句话记下。

第二天正式上课。上午是党校一位老教员讲基层工作方法,讲得实在,举的都是县里的旧例子。我听得进,笔记记得密。

下午分组讨论,三十八人分四组,我在第三组。组长是县财政局来的钱志远,白净脸,说话利索,一开口就把话头接了过去。他不急着讲观点,先点人名:“老周你先说说”“小沈你补充一下”,点得很有章法。

我坐在靠窗那头,没抢话,只听。谁在讲真东西,谁在背材料,谁在等别人说完再挑一句漂亮的收尾,听两轮就听出来了。

钱志远讲完,组里几个人跟着附和。我看火候到了,才开口。

“我说两句。刚才钱组长讲的在理。我想补一点:基层的事,光有热情不成,得有法子。就拿我们乡搞卫生评比来说,喊口号喊得再响,村里那堆柴草还在路边,检查组一眼就看见。得落到户,落到人,落到柴草堆该往哪儿挪。”

讲之前我先看了一眼钱志远,他没打断我,端着茶缸在听。这个细节让我放心:他要是想压人,早开口了。

我把张老汉那垛柴草、柳树湾那个半文盲会计估着填表的事,拣了两件讲了。没唱高调,也没夸自己,只讲怎么摸情况、怎么定人、怎么收尾。

组里静了一下。钱志远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李少宗同学这话实在。咱们基层来的,就是有实战。”

散组时,有两个人主动跟我搭话,问清水乡评比是怎么过的。我答得简短,不多说一句。

晚上回宿舍,赵大成凑过来问:“少宗,你下午那番话,是临场想的还是早备好的?”

我说是临场。他不太信,笑着摇头,说你这人藏得深。

熄灯后屋里黑着。赵大成先开了口,问我乡里一个月拿多少钱。我说三十七块五,临时工,管吃不管住。他愣了一下,说这还不如他在农业局看仓库的堂弟。

孙立国在上铺翻了个身,说了句:“钱少事多,才练人。”

说完就不吭声了。我脱了鞋躺下,把今天的人过了一遍:郑科长点纪律点得狠,说明这班里有人不干净;钱志远会点人,说明他早摸过名单;孙立国不吭声,可他翻的那本书,夹着好几张纸条。

三十八个人,各有各的算盘。我要做的,是先让自己有用,再让自己不显眼。

县城的夜比村里吵。楼下有人推车,铁门响,远处还有高音喇叭断断续续地放歌。我把耳朵往枕头上压,压不住。

这里的声音太多,每一层楼都有人在说话。我不能挨个听。听多了,耳朵先垮,人也就露了。

窗外有火车过去,很远的响。我摸了摸右耳,它还闷着,像隔着一层棉。我从包里摸出吴医生给的药,就着凉水吞了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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