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那个随从姓龙,叫龙七,说话时牙在磕。名册是他从二房旧账上抄的,抄了四十年,哪一年点了谁,红笔一勾就是一个;旧账在龙启山屋里,红布包着,压箱底。
苏清玄问最后一行是谁。龙七的肩膀抖了一下,说叫阿果,名字后头画了个圈,圈还没勾。
人群里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正在往后退,退了两步被人挡住,就把孩子往怀里按,按得很紧。
“圈还没勾,就是还没到时候。”苏清玄说。
妇人的腿一软,抱着孩子跪下去,声音破了,说要给他磕头。
苏清玄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不用磕。”他说,“这圈勾不了了。”
他回头看龙启山。
龙启山站在空场边上,两手垂着,脸上没有血色。他把话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跟他的脸色完全不搭。
“道长,你会造神。”他说。
“我不造神。”
“你造了。”他退半步,声音抬到全寨都听得见,“你们都看见了!那纸人是他从梁上放下来的!他让纸人走路、转头、从袖里掉出香炉!你们跪的是他做的纸人!”
人群嗡了一声。
苏清玄没有动。
这一句他早想过。一个能把纸人做得会走会转的人,比祠堂里那位红娘更可怕。红娘只管祠堂,这个人管神。
他又退半步,声音更高:“他说祠堂底下有孩子,说井里有坛,说二房收三十斤谷子——哪一样不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他知道得那样清楚,因为东西都是他埋的!”
“没说完。”他往祠堂一指,“这祠堂里有煞,煞是他带进来的。老麻嘴里塞满绿,你们都看见了。他掘了三十七具骨,三十七条命,昨夜全在寨里。”
他转过身,对全场的人说了一句很轻、可人人都听清的话:烧。
把祠堂烧了,煞就断;祠堂一烧,那三十七个孩子才能走。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烧。
火是子时点的。
苏清玄拦了两回,第一回被龙七按住胳膊,第二回被人群挤到台阶下。
火把从东墙递进去,墙上贴着旧年画,纸薄,一沾火就一片一片往上舔。堂里两百多支香还没烧完,香见火比纸还急,两百多个火头一齐蹿上梁。
梁是最老的梁,干了几十年,一沾火就旺。
“你们烧的不是祠堂。”苏清玄在台阶下喊,嗓子发涩,“烧的是四十年的东西。”
没人听。
火一起,人就成了被牵着的牲口,只会往前挤,只会喊烧,有人一边哭一边往火里投柴。
第三根梁塌下来时,祠堂里响了一声。
“噼”。很脆,很短,接着是一串,噼噼啪啪,像有人在火里放鞭炮。
木人在火里炸。
那些塞过牙粉又合上的木人,木头一烧透,里头的牙粉炸开,一粒一粒从火里弹出来。有人捡起来看清了是什么,一屁股坐在地上。
火里还有别的。
那具五尺高的纸人挂在梁上,梁一塌,它掉进火里,然后直着腰站了起来,站两息,两只袖子平举,“呼”一声烧成一个大火团。
火团里那张画着眉眼的脸,最后转了一下。
转的方向,还是龙启山站的地方。
龙启山不在了。
“二房的跑了!”有人叫起来。
苏清玄没有追,他往祠堂里走。
门槛的火烧到门框,他挤进去,袖子着了,拍两下拍灭。
东西在暗门后那间石屋,火进不去。他推门,门把手烫得像烧红的铁,裹着袖子一寸一寸推开。
推开了。
屋里只从门缝进一线火光。草烧了一半,小门开着,那堆骨还在。
苏清玄站在门口,看见了一样他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骨头在动。
最上头那具蜷着的骨,慢慢伸开了一条腿,一寸一寸往外挪,挪了两寸,膝盖处“咔”地响了一声。
他的手在门上攥紧了。
他知道这个:火烤干骨里的东西,筋腱一缩,四肢就会自己挣。这不是鬼,是肉,人死了肉还替骨头动。
可他还是站了三息没动。
“别怕。”他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那堆骨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火烤的。”
他进去,从草里捡起那只木人。
“红生”两个字还在,木头被烤软了一点,字倒还清。
他把木人塞进怀里往外走,走到台阶上,屋里响了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塌下来的木头把台阶堵死了,火苗从缝里喷出来,喷在脸上,眉毛烧掉一撮。
他蹬了两脚没蹬动,正要去搬,外头有人喊。
“道长!”
是白念秋。
“我在后头!”他喊。
“后墙塌了!”她喊,“从井那边进,井那边没有火!”
苏清玄往堂后走。堂后的墙塌出半人宽的窟窿,外头是坡。他侧身挤出去,衣裳挂了一道,肩膀上烫掉一块皮,钻心地疼。
他滚到坡上,趴着喘。
竹林里有人。白念秋蹲在一棵竹子后头,手里拿一根竹竿,竿头削了尖。
苏清玄问她拿这个做什么。她说不知道,怕有人在这儿等着,把竿子递了过来。
苏清玄扶着竿子站起来。祠堂已经烧到屋顶,像一口倒扣的锅,锅里全是红的。
人都退开了,她说,就你还往里走。苏清玄说名册还在他屋里。她说她往井那边看过了。
苏清玄转过头。
“井边有脚印,新的。”她说,“一个人下去过,鞋是靛蓝布鞋。”
脚印是火烧起来以后留下的。他从人群后头绕到竹林往上走,走得很快,白念秋没敢跟。她喊了一声,他回头看她,笑了一下,然后往井里扔了样东西。
坡上黑,井口三块石头被挪开,石板抬起一半。
扔的是一本册子,红布包的,方方正正,扔下去没有声音——井里有水。
苏清玄没有说话。井里有水,落在水里是不响的。
他提着竹竿往上走,走了两步,停住。
“你怎么知道那是册子?”
白念秋跟在后头,脚步也停了。
“红布包的,方方正正。”她说,“而且他扔的时候,用两只手捧了一下。”
苏清玄问她捧一下就能看出是册子。
“看得出来。”她说,“册子不重,捧起来手是平的。”她顿了顿,“我在柴房里替人搬过很多东西。”
苏清玄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数了一遍。
记事早,柴房里。这两句话,她已经用了四回。
每一回都刚好够用,每一回都刚好挡住他往下问的那一步。
他们走到井边。
石板底下是黑的。他把灯笼往下照。
井水离井口两丈,水面上漂着东西。
不是册子。
是一层红。
红布散开了,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一片的,像谁把一件红衣裳撕碎了扔下去。
红布中间还有一样东西。
一只手。
从水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着井壁,指甲嵌在石缝里,手背上有一道疤。
苏清玄把灯笼往下压。
那只手动了一下。不是抓,是往下沉:五指从石缝里一根一根滑出来,最后整只手沉下去,水面合上,只剩一片红布在转。
井底没有声音。
白念秋说他是掉下去了。苏清玄说不是掉。
他把灯举高,照井口那圈石沿。
石沿上有两只手印,一左一右,是按住了往下撑的样子。手印旁边有一小块布,靛蓝色。
人不是掉下去的。是把东西扔下去,然后自己按着石沿,下到水里。
他把灯照进井壁那一圈绳。
绳上挂着笼,七只笼,六只还在。
第七只不见了。绳断了一截,断口在水面上晃。
“他在底下。”苏清玄说,“他知道底下有什么,所以往下走。”
白念秋问底下有什么。
“他做了四十年的东西。”他说,“名册、牙、头发、名字,全在底下。”
他把灯放石板上,解外袍带子。
白念秋的声音变了,问他做什么。苏清玄说下去。她说底下是死人待的地方。
“底下也是证据待的地方。”他把袍子压在她手里,“我下去,你守井口。我一拉绳,你就往上拽;我要是三回不拉,你去找族长。”
竹林的风过来,把祠堂那边的火光吹得东倒西歪,斜斜照在她脸上。
“道长。”她忽然说,“你要下去了,得当心一件事。”
她说的是一句很短的话:井里不止一个人。
苏清玄问她看见什么了。她说没看见,是数的。他问怎么数。
她说六只笼提上来,一笼三颗牙,只有第三只坛里是五颗。多出来的那两颗,是谁的?
苏清玄的手指在绳上停了一下。
他想到井里那只手,想到手背上的疤,想到祠堂底下那具蜷着的小骨——他把木人拿走以后,骨头散了,一颗小头颅滚到旁边。
“你什么时候数过坛里的牙?”
“方才。”她说,“你烧着袖子进祠堂的时候,我在井边把六只笼提上来看了。”
“你一个人提的?”
“绳子吊着,提就是。”她说,“提的时候上头盖着红布,我没敢看里头。”
苏清玄把绳在腰上缠了两圈,试了试结。
“你在上头,我拉三下你就拽。”白念秋点头。
他翻过石沿,脚踩在井壁的石缝上,一寸一寸往下挪。
井里的黑吞得快,灯被井口裁成一个圆,越往上越小。
挪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很小,很闷,从底下上来。
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底下唱歌。
红衣裳,红衣裳,跟娘回家。
声音就在脚底下。
苏清玄停住,低下头往脚下看。
井底的黑里,有一张脸。
不是龙启山的脸。
很小,圆的,泡得发白。眼睛睁着,嘴张着,嘴里全是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