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离他不到三尺。泡得发白,皮都松了,眼睛睁着,眼白上蒙了一层绿;嘴张着,嘴里塞满绿,绿里还有没化的粉块。灯光再往下压,那张脸底下还有一张,更小,脸更圆,头发在水里散着。两张脸都随水轻轻转,转到对着他,又转开。
他往上头喊了一声,喊白念秋拽绳。
绳动了,可只动了一寸就卡住。
白念秋在上头喊,绳卡住了,卡在井沿的石头缝里。
苏清玄没有再等,把灯笼挂在腰上,抓着石缝往下挪一尺,脚尖探到水面。水很冷。他把脚探下去,踩到硬东西,踩两下,那东西动了。不是石头。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摸,摸到一只手。
摸到一只手。
那只手从水里伸上来,抓住他的脚踝,指甲隔着裤子掐了进去。苏清玄蹬了一脚,没蹬开,解下灯笼顺着那只手照下去。水底下有个人:仰着,脸朝上,两只手都举着,一只手抓笼,一只手抓他的脚。是龙启山。他没死。眼睛里全是红丝,嘴里咕咕冒水,脸泡得发胀,那点笑还在,笑得像抽筋。
“道长……”他从水里吐出两个字,“拉我……”
苏清玄低头看他。
苏清玄问他东西呢。龙启山的手往上抬了一下,攥着一包红布,湿透了,红得发黑,说拉我上去我就给你。苏清玄说你先给。
龙启山的脸在水里抽了一下。
他把红布包往上递。
苏清玄伸手去接。
就在两只手要碰到的那一瞬,龙启山另一只手从水里抽出来,往他腰上一抱,整个人往下拽。
苏清玄被拽下去半个身子,水没到胸口,冷得心口一抽。
他没松手。
他抓着的是那包红布。
两个人在井水里搅成一团,水响得凶,灯笼贴在井壁上乱晃,两张泡白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龙启山箍着他的腰,箍得像要一起沉下去。苏清玄没挣,抽出一只手摸到他的头发,抓住往井壁上磕。第一下磕空,第二下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箍着腰的手松了一点;第三下磕下去,那只手彻底松了。龙启山整个人往后仰进水里,水面上起了一片泡。
苏清玄把红布包塞进怀里,反手抓住井壁,往上挣。
挣到一半,脚下又被抓住了。
他往下看。
抓他的不是龙启山。
是一只手,从井底浮上来,很细,很小,五指张开。
那手在水里,比龙启山的手白得多,白得像蜡。
苏清玄没有蹬。他把灯笼照下去。
井底的水不深,往下三尺就是泥。泥上沉着坛、木人、铜香炉,还有一层骨头,混在泥里看不清几具。抓住他脚踝的那只小手就是从泥里伸出来的,抓着,不往上拉,抓了三息才松开,慢慢沉回泥里。苏清玄把灯照了一圈井壁,齐水面处刻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走。他伸手摸,摸出两个字:阿果。往下再摸,红生。再往下,满女。再往下,摸不到底。刻满了一面井壁。
他把手收回来,往上爬。
爬到井口,白念秋一把把他拽上来。
他趴在石板上,水从头发里往下滴,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
他趴着喘,说龙启山在底下,还活着。
白念秋没问他要不要救。
她把绳子重新系好,扔下井,绳头垂到水面上。
她说他自己抓得住,绳在那儿了。她把绳子又往下送了一尺:他要是不抓,那就是他不想上来。
苏清玄看她一眼。
苏清玄没有接话。
他把怀里的红布包掏出来,解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纸浸透了水,字泡糊了一半。
翻开第一页,是名字。
一页一页,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每个名字后头画一个圈,圈里打勾。勾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阿果。圈画着,没勾。
他把册子翻回去,从头看。
四十年,一百七十多个名字。
比坡上那三十七具多得多。
“剩下的在哪儿?”他自己问了一句。
册子后头还夹着东西。
一张契纸,纸比册子硬,泡了水也没烂透。
契上写着:“龙家寨祠堂香火田三十二亩,半归龙启山,半归梯玛。凡祠中收人,按年分账:谷三十斤,银一两二钱,铜器一副。”
底下两个手印,一个龙启山,一个不认得。
苏清玄把契纸举起来,对着天亮的方向看。
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山后头翻出一线灰白。
“这是账。”他说,“四十年的账。”
他又翻那张契纸的背面。
背面有字,字很新,墨还没被水泡开。
一行小字,写着三个去处:
“辰州张宅,年二人;府城行七,年三人;京里那位,不问数。”
苏清玄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
“京里那位,不问数。”
他把契纸折起来,胸口有一口气沉下去,沉得很低。
天光大亮的时候,寨里来了人。
来的人不是寨里的。二十来个,都骑着骡,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绸,腰上挂刀,脸上有一道横疤,眉毛很浓。
他下了骡,站在空场上,先看那堆烧塌的祠堂,再看坡上那三十七具骨。
汉子问这是谁干的。苏清玄说我。汉子转过身问他哪一路的,他说过路的道士。汉子笑了,说道士管到我们土司地界上来了。
他抬手,身后二十来个人散开,把空场围了一半。
“我姓彭,土司衙门的头人。”他说,“这寨子归我们管,死多少人也是我们管。你挖了他们的坟,烧了他们的祠堂,得跟我回衙门。”苏清玄把册子扔在他脚下。
“你管得着死人,管不着活人。”
彭头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捡,说他不识字。苏清玄捡起来翻开念。念到阿果,他抬起头。
“这个是活的。”
“四十年,一百七十三个。”
彭头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彭头人说这话说得重。苏清玄说还说得轻,把册子摊开:香火田三十二亩,半归二房,半归梯玛,一谷一两二钱银一副铜器。彭头人把册子接过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眼睛停住了。
苏清玄的手指在册子上收了一下。
三道门。
荒龙驿那条线,又回来了。
苏清玄问土司衙门跟他做过几回。彭头人说没做过。苏清玄说你没做过,敢说这寨子里的事你管得着?
彭头人的脸色变了一点。他把册子合上递回来,说这事他兜不住。苏清玄说你兜不住就往上报,报给土司,报给辰州府,报给湖广巡按,报上去的文我给你写。彭头人问他要什么。
苏清玄要三样:祠堂地界归他,把一百七十三个名字一个个对上;龙启山交出来;册子他带走。彭头人看了他很久,说册子可以带走,往后别再进这地界。他往坡上走,蹲在那排骨前看了半晌,站起来时膝盖沾了土,拍了拍没拍干净,说他叫彭三贵,那个文写给辰州府,他盖印。
龙启山是晌午捞上来的。
绳子扔下去,他一直没抓。日头高了,井水浅了些,寨里的汉子搭了两根竹竿下去,才把人勾上来。
勾上来的时候,人还有气,肚子鼓着,嘴里塞满了绿。
苏清玄蹲下去看他的嘴。
不是铜绿,是井底的泥,掺着碎骨渣。
他自己吞的。
“把他抬到空场上,脸朝上。”苏清玄说,“让寨里的人都来看。”
龙见山来了。
苏清玄把册子递给龙见山,让他翻到最后一行。阿果,圈还画着,没勾。他说这册子交给辰州府,四十年的事得有人担。龙见山说得很快:“我担。”又重复了一遍:祠堂是他点头修的,梯玛是他请的,日子也是他定的。他把册子合上,双手捧起来。苏清玄问他担了寨子怎么办,他往烧塌的祠堂看了一眼。
“寨子没有祠堂了。”
他求苏清玄一件事:写那份文,把寨子的名字写在前头,写得实一点,别写成“龙家寨有妖”。苏清玄接过册子,说他写“龙家寨,四十年,一百七十三人”。
龙见山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苏清玄在坡上写文。
白念秋在旁边磨墨。
她把砚台里的水添了三回,添到第四回,忽然停下。
白念秋说册子上的数不对。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头一行:龙满女,五岁,名字底下写庚申年,庚申年到今年该是九岁。又翻两页,龙三保,六岁,底下丙寅年,该是十一岁。她说写册子的人把岁数记错了,错的不是一个,是每一个。苏清玄看着她。
“你怎么记得住干支?”
“我记事早。”
他把笔放下,抬头往寨子里看。
日头偏西,空场上的人还在,谁也没散。
阿果的那个娘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头,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苏清玄看了一会儿,把笔重新蘸上墨。
“白念秋。”他说,“你这一路上会的东西不少。”
她磨墨的手没停,说我记事早。
“记事早,能记到干支,能记到滑轮,能记到册子该有几颗牙。”苏清玄说,“柴房里教的这些?”
她磨完墨,刮了刮砚边。
“柴房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灯。”
苏清玄没有再问。
他把文写完,落款,压上苏清玄三个字,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太清辅宸真人。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把那一行划了。公文上不该有这个名号——这名字现在还不能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