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火熄了,只剩一圈黑墙,墙里全是灰,堆得比膝盖高。
风一过,灰浮起来扑到人脸上,带一股甜味。
苏清玄站在灰前,看见灰里有东西。
木人。
一个挨一个,围成一圈,头都朝着坡下,脚都朝着灰堆正中。
捡起最前头那个:木头烧黑了,脸只剩一层,两只手还在,手里各捏一颗牙。
第二只、第三只,都一样。
绕圈数,数到四十个,第四十个不对。
这只刻的是个妇人,刻得笨,眼睛一道线,嘴一道线,顶上刻三个字:阿果娘。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新,刀口还没被灰填满。
“四十九缺九,够数即点。”
苏清玄攥着木人,木刺扎进掌肉。
灰堆里很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灰里翻身。
白念秋在他身后说:“灰底下有响。”
“灰塌了。”他说。
这句话他自己也不信。
寨里人一早都来了,站在十步外,不肯走近。
龙见山走在最前头,把那行字看了很久,蹲下去捧了一把灰,灰从指缝里漏,漏得很慢。
苏清玄问他知不知道要凑多少个。龙见山说梯玛有一口炉,要四十九副牙、四十九把头,凑齐才开炉,开一回保三年——保雨,保谷,保不死人。
苏清玄问那四十九个孩子算什么。龙见山说算柴,说得又快又轻,说完自己先闭了嘴。
苏清玄把那只刻着“阿果娘”的木人举起来,对着全寨问是谁刻的。
没人应。
“你们看这只手。”他把木人转过来,“刻得笨,刀口浅。二房刻的东西一刀到底,不是这个手法。”
人群里动了一下。
是个老婆子,头发全白,手上缠着布。她走出来,说她刻的,是二房让她刻;刻好谁,谁就往坡上去,刻好了放祠堂,四十九个凑齐就开炉。
苏清玄问她刻了几个,刻的里头有几个还活着。
“二十三个。”老婆子说完就不响了,头低到胸口,直抖。
苏清玄没有再问。他让寨里两个汉子用绳把四十个木人串起来,挂在祠堂那截黑墙的梁上。风一吹,木人互相磕,磕得很轻,像谁在数牙。
那天夜里,寨里没有一户点灯。
苏清玄睡在空场上,一张席,枕着册子,身边一桶石灰水、一袋盐、一盏灯。
丑时,竹篱响了。三下,停,两下。
他睁了眼。
篱外站着个东西,五尺多高,两臂垂得很长。
月光照着,是纸做的。
脸上画着眉眼,画得不像人,倒像庙里的。
苏清玄没起身,点上灯,把石灰水盆端到席边。
纸人站了半晌,抬手,把一样东西搭在篱上。
一小把牙,红线串的,串得歪。
然后它转身走了,脚不动,腰往前一倾就滑出去一尺;滑三下,滑进竹林。
苏清玄提灯跟进去。
竹林里有一条线,很细,贴着地,白得像蛛丝。他蹲下用指甲挑了一下。
苎麻线。
线从纸人脚底出去,往北,绕井,绕灰堆,落到坡后一个土坎下头。
土坎下站着个人,矮,瘦,两只手都动着:一只拉线,一只摇一盏绿纸灯。
“龙贵。”
那人手一松,灯掉在地上,绿纸烧起来,烧出一团绿火。
绿火照着他的脸:二房的长随,二十四岁,没有胡子,眼睛很小。
他转身跑了三步,脚上一绊,整个人扑在土里。
绊他的是苏清玄白天埋下的一条绳。
“我等的就是你。”苏清玄蹲下去,把他手里的线轴抽走,“线拉得这么长,中间总要有人。”
龙贵两手撑着土,撑了三回,第三回没撑起来,说他不说。苏清玄说我没问你,我问线往哪儿去。
线往井里去。线头从井沿石缝里垂下去,井里有水声,不急,一下一下。
苏清玄问他井壁上是不是还有一层。龙贵不答。他说那一层不是他凿的,是梯玛,凿了三年,他只管递水。
凿的是一间屋子。
苏清玄把灯往井里照。井水比昨日浅了一尺多,井壁有一段新茬,石头颜色发白,茬口齐整,像一扇门。
门后头有什么,他没进去过;他只管每天往井里吊一只笼,今年七只,去年十二只。
苏清玄问他十二年一共多少。
龙贵的手指在地上抓出一把土,咽了一下。
“一百七十三。”
册子上的数。
苏清玄把灯放到地上,绿纸余烬还在烧,绿光从下往上照,两张脸都照绿了。
问他为什么做这件事。他说他给钱,一只笼二百文。
“一条命,二百文。”苏清玄重复了一遍。
龙贵说他知道不对,可他娘要吃药。
苏清玄站起来,把线轴在手里捏碎了。
“邝三一担油赚三十文,他杀人是为了钱。”他说,“你也是为了钱。”
他把龙贵拽起来,往空场上拖。
“我要问的不是你。”
“问我。”坡上有人答。
龙启山绑在空场那根断柱上,绳子勒着,脸上有伤,人已经醒了。
苏清玄把他拖到黑墙前,让他跪在灰上。
苏清玄指着梁上那串木人,让他看。龙启山抬头,看完说差九个,凑不齐了。
“你还想着凑。”
“我凑了四十年,一百七十三个。”他说,“你算算几个四十九。”
苏清玄蹲下来,跟他平着脸,问他四十年二房添了多少地。三十七亩。问他银子够不够买一百七十三个孩子的命。他答得很快,说不够,他算过。
“那你图什么?”
龙启山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灰堆前头发亮,亮得不像一个被绑着的人。
“我图这寨子里的人,夜里睡不着。”
苏清玄的手停在膝上。
“你听听这会儿。”龙启山往寨子里抬了抬下巴,“谁家敢点灯。”
苏清玄往寨子里看。黑着。整个龙家寨黑着,只有狗在叫,叫两声就停。
“我小时候,这寨子不听我的。”龙启山说,“我爹说话没人听,我说话也没人听。我卖过一头牛,寨里人骂我败家;我收过一担谷,族长当着人扇我耳光。”
他吸了口气。
“后来梯玛来了,说这祠堂能镇煞,能保雨。我说好,地我出。第一年死两个孩子,雨来了;第二年死三个,谷子熟了。第三年,不用我开口,谁家孩子夜里咳一声,自己就往祠堂送。”
他笑起来,笑得很轻。
“四十年。这寨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大声说话。土司衙门来收税,先找我。道长,你说我图什么?”
苏清玄看着他。
苏清玄说他图的不是银子,是这些人怕他。
“是。”龙启山答得干脆。
“一百七十三个孩子,换一寨人的怕。”
“换一寨人的听话。”他纠正,“怕和听话是两样。怕会跑,听话不会。”
苏清玄站起来,站了很久,久到灰上的风把袖子吹得贴住手臂。
“我把你当人,是我看错了。”
他转过身,说抬他去井边,把井凿开。
井壁那扇石门凿了一个时辰。石板粗糙,缝里塞着石灰和糯米浆。
石板撬下来,后头是个洞,洞口不高,人得弯着腰进。
苏清玄举灯进去,走了三步。洞里的空气是干的,干风带着香灰味。
地上摊着一层草,草上摆着九只笼。
九只笼里各有一副小骨,蜷着,抱着一只木人。
笼前立着一口铜炉,三足,有盖,盖上铸着一张小孩的脸,脸是笑的,眼睛闭着。
炉边一块木牌,红字:“四十九缺九,足数开炉。炉成,龙家寨三年无雨灾、无疫、无官扰。”
洞壁上用炭画着一大片东西。
一个穿官袍的人坐在案后,案上摆一只小碟,碟里是一颗牙。官袍胸前,画了一只眼睛。
苏清玄问他这是谁。龙启山在洞口跪着往里看了一眼,把头转开,说不知道,梯玛只说这是京里那位。
画下头还有一行字,笔迹跟契纸上的一样。
“牙四十九副,发四十九把,骨渣三斗。送至辰州,转府城行七,上行。价不问。”
苏清玄把“价不问”三个字念了一遍,问他四十年收了多少。
七十三两,他说,二房账上一年不到二两。
京里那位给他什么?他说不给他,给梯玛;梯玛给二房的是炉、是雨、是这寨子的听话。
梯玛图什么?他抬起头说,图上去。京里那位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要的是有一天能进西苑。
洞里静下来。
很短的工夫,苏清玄听见井外有人说话。他把灯熄了,把石板推回原位压住,弯腰出了洞。
井外,彭三贵站在井边,手里一卷纸,外头裹着油布。
“府城来的。”他说,“昨夜的急脚递,我拦下来了。”
苏清玄一层一层解开油布,里头三张纸。
第一张是辰州府的札子,说土司地界有邪祠聚骨,着即勘报。
第二张是府城抄报,抄的是一道邸报,有一行字被人用指甲划过:“西苑召天下方士,能炼药、能祈雨、能知休咎者,皆许自陈。”
第三张最短。
一句话,墨糊开了:“有人在查‘太清辅宸’四字从何处来,已至鄂西。”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苏清玄问是谁递的。彭三贵说不知道,急脚递只认牌不认人。
牌上刻的什么?一个“行”字。
苏清玄的手指在怀里按了一下。
他抬头看寨子。天快亮了,寨子还是黑的,没有一家点灯。
邝三杀人为了一担油三十文;龙启山收孩子为了让人怕他;梯玛炼炉为了往上走;京里那位要牙要发,为炉里那点东西。四样贪,一层套一层。
他站在四层底下,手里一本册子、一副牙、一个名号。
而京里已经有人在问‘太清辅宸’这个名号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