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白木人是天亮以后捞上来的。
带队的快手用竹竿挑了三回才挑住。木人出水的时候,水往下淌得比寻常木头快,像它不吸水。
木头是新的,白茬,没上漆,也没刻脸。
苏清玄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字,刻得工整,一笔一画都是刀口,不是二房的手法,也不是祠堂里那个老婆子的。
八个字,一个一个分开刻:壬午,三月,十七,子时。
苏清玄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停了很久。
这是他的生辰。
他没跟人说过。师父死的那年,他在青云观后山的石碑上见过一回,刻的也是这八个字。师父刻完让他记着,记着有什么用,师父没说。
“这木头不对。”白念秋在旁边说。
他掂了掂,轻。泡了一夜该胀,它没胀,反倒比昨夜轻。
他用刀从肩头剖开一条缝。木头里没有木芯,塞的是一卷纸。
纸卷得很紧,抽出来展开,只有一行小字:井底之物,取了三回。第一回取骨,第二回取牙,第三回取你。
纸角有半个印,印色发暗,跟炉里那张纸背上的一个样。
白念秋把“取你”念了一遍,问取什么。苏清玄把纸折起来,说取我什么时候死——他们在算我的日子。
他又把木人的掌心翻过来看。
掌心刻着一朵花,很浅,刻完又用刀背磨过,不细看认不出。
掌心刻着五个瓣。
寨里人听说井里捞上来一个刻着生辰的木人,一天之内,四十家的门灯全撤了。
撤灯是龙见山让撤的,他自己那盏也撤了。
“不是不信道长。”他站在空场上,手缩在袖子里,“这东西太准了。刻生辰的不是人,是那边的东西。”
“那边是哪边?”
“京里。”他声音很低,“梯玛说过,京里有人能使这些东西,隔几千里也能叫一个寨子夜里不敢点灯。”
苏清玄把木人用布包起来,锁进随行快手的箱子。
“今夜我睡井边。”他说,“谁家的孩子都不要出门。”
那天夜里子时,寨子里没有一户亮灯。
他坐在井沿上,脚边一桶石灰水、一袋盐、一盏灯,灯罩上加了铁片,光只往地上照。
祠堂的灰堆在十步外,月光落在灰上,灰白得像骨头。
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小,赤脚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苏清玄把灯抬起来。
巷口站着个孩子,七岁上下,穿一件大得不像他的褂子,光着脚,脚上全是泥。
是阿果。
他站得很直,眼睛睁着,看的方向是井。
“回去。”苏清玄说,“井边不许来。”
孩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娘知道你出来?”
孩子又走了一步。
“井里有人叫我。”他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的,可调子不对,慢,平,像背书,“他说我下去,我哥哥就回来。”
苏清玄的手在灯杆上收紧。
苏清玄问他哥哥叫什么。孩子说,龙红生。
苏清玄把灯举高,照他的脸。孩子眼睛没眨,眼皮底下那点红,跟常人不一样,红得发干。
他走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扶住孩子的肩。
肩很凉,凉得不像夏天的孩子。
“你听着。”他凑到孩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井里那个不是你哥哥。你哥哥死了三年,回不来。你现在回家,明天一早我把井填了。”
孩子没有反应。
苏清玄又说了一遍。
第二遍说完,孩子的肩抖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整个人软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他抱起孩子往巷子里走,走几步回头看井。
井口的石板被挪开一条缝,缝里往上冒凉气。
他没有回去看。
他把孩子送回阿果娘家。妇人接过孩子,一句话没问,把头抵在孩子的头发上。
苏清玄走的时候,把自己那盏灯留在她门口,让她点着,天亮再灭。
第二天,他在井沿和空场之间撒了一层石灰,撒得很薄,薄得看不出颜色。
正午他去看。
石灰上有脚印。
赤脚,小,一步,一步,从井口出来,走到阿果家门口停住。
脚印从井口出来,没有一步回去。
他顺着脚印走到井口,蹲下去。
井沿左边有两个脚印并排,踩得很深。
有人在这儿站过,站得很久。
他把手伸进深的那处灰里,摸了摸,摸出一粒东西。
捻出来一点铜锈粉。
“昨夜有人来过。”他站起来,“脚印是真的,赤脚是真的。孩子脚上那层黄泥,是坡上才有的。有人光脚从坡上下来,把孩子带到井边,教他背那几句话,再把他送回巷口。”
那快手的手按在刀上,问这是图什么。
“试我。”苏清玄说,“试我下不下井。”
他抬头往坡上看。
坡上是竹林。那片竹林,他昨夜走过一遍。
“今夜不睡井边。”他说,“睡竹林。”
子时前,他把井口的石板挪开一条缝,缝下吊一只木桶,桶里塞一本假册子,红布包着,绳头系在井沿一块活石上。
想毁册子就得动绳;绳一动,石头落,桶沉,人急了就要伸手。
那快手问要不要带人守。苏清玄说不用:带了人他们不来;你睡你的,我在竹林里看。
竹林里,他坐在一棵老竹根下,膝上一根削尖的竹竿。
月亮上来得很慢。
丑时,坡上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布擦过草叶的声音,很轻,两个人。
他们不走正路,从坡上绕着下来,绕到井背后,先蹲半晌,再往前挪。
一个人伸手摸绳。
石头落下去,桶沉下去,井里响了一声闷响。
“册子沉了。”那人骂了一句,骂得很轻。一个说捞,一个说这么深的井怎么捞。前头那个说,捞不上来就砸井——七爷要的是册子不在,井也可以不在。
苏清玄从竹根后头站起来。
他站得很轻,竹叶都没动。
一个趴在井沿上,一个蹲在井边解包袱,包袱里有油,有火折子。
他把竹竿横过来,往前一送。
竿尖扎进解包袱那人的手背。
那人叫了一声,火折子掉在地上。
趴在井沿的那个回过头,苏清玄已经到他跟前。
“别动。”他说,“井沿滑,掉下去我不拉。”
那人没动。手里还握着绳,绳那头连着井里的桶。
“松手。”他松了手。
两个人被拖到空场上,绑在祠堂那截黑墙的柱子上。点灯,照脸。
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瘦,一个壮,短打,布鞋,鞋底沾着坡上的黄泥。
苏清玄把炉盖拿过来,翻过去,让那张铸着小孩脸的一面朝着他们。
“认得这个?”
瘦的那个眼皮动了一下。
“认得。”他说,“井里捞过骨头,也捞过牙。”
苏清玄把炉盖放下,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
他伸手一探,那人嘴里藏着东西。
一颗小丸,铜绿色。他抠出来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碾出一片绿。
铜绿掺在牙粉里,咬破就死,死得跟守祠的老麻一个样。
瘦的那个不说话了。
壮的那个开口:“我们只是来取东西。”
苏清玄问取什么,答是册子;问谁要,答是七爷。
“他在府城。”苏清玄把册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这上头写着:府城行七,年三人。一年三个,十来年三十多个。他买去做什么?”
壮的不答。
“再问一句。”苏清玄把册子合上,“你们两个来,是为三百两,还是为灭口?”
壮的那个抬起头。
“都有。”他说,“七爷出三百两买你的人头,也说办不成,我们两个不用回去。”
苏清玄站起来,竹竿往地上一顿。
第三句,他问尚公公到了哪儿。两个人都不说话。他说我只问一遍。
“辰州。”瘦的那个低声说,“三日前到的,带四个人,一路问‘太清辅宸’四个字。七爷说,要在他到之前把册子毁了,把井填了,把生辰木人送到你枕头上。”
“送到我枕头上。”苏清玄重复了一遍,“这话谁说的?”
“七爷。他说这是京里的意思。”
“梅花会。”瘦的那个忽然接了一句,“七爷在会里排第七,所以叫七爷。”
空场上没有人说话,火把烧得响。
白念秋站在墙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井里那只木人,是叫你看见的。”她说。
“我知道。”
“不是叫你怕,是叫你动身。”她说,“东西送到你眼皮底下,就是不叫你留。你留下去,人家一步一步把井填了,把册子毁了,再把话传到寨里;你走了,这些东西还在你手上。”
苏清玄看着她,看了半晌,说她讲得对。
他把两个人交给彭三贵,让他连夜押去辰州,走水路。
彭三贵问为什么走水路。苏清玄说陆路上有人等着,水路快,先把人送走。
动身定在第二日。天黑以后,他把册子、契纸、炉里那张纸、生辰木人四样包进油布,贴身背着。
白念秋坐在他旁边,替他缝肩上那道口子,缝得很慢。
她咬着线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她说应得这样快。
“怕也得走。”他说,“他们在算我的日子,我不能站在原处等他们算准。”
她把线咬断。
“那就走,走快些。”
那一夜他睡在祠堂下的席子上,睡得很浅。
后半夜惊醒他的不是声音,是脸。
他侧过脸,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白木人。
比他锁在箱子里那只小一寸,白茬,新木头。
锁在箱子里那一只没有刻脸。
今夜它有。
两只眼睛用炭画的,画得极细,眼梢往下垂;一张嘴,画得往上弯,笑着。
苏清玄坐起来。
他把木人翻过背面。
背面不再是生辰。
背面刻着两个字。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