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那只笑着的木人,他没带。留在祠堂下的席子上,脸朝墙。
辰州城的门洞比荒龙驿的院墙还矮,进出的人却挤。
苏清玄到的时候是第三日晌午。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墙上贴的告示:一张新的,墨还没干透。
告示上写的是“无州县申报、无祠部度牒者,不得称真人、先生”,下头一行小字:凡有自称者,报衙。
白念秋看完,回头看他。
她说,这是照着你写的。
“照着我写的,也是照着很多人写的。”他把斗笠压低,“先去看那两个人。”
彭三贵押的那两个汉子比他早到一日,关在辰州驿的偏房里。水路上没出岔子,两个人一路不说话,饭也不吃。
驿厅里点着两盏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压得低。
苏清玄把门关上,拖一条凳子坐到瘦子对面。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他说,“答得不实,我不打你,我把你交给尚公公。”
瘦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清玄问他,尚公公手里有什么。
“匣子。”
匣子里有三样:一张画,一张单子,一张帖。瘦子说这话的时候咽了一口。
苏清玄让他一样一样说。
“画是荒龙驿那个浮起来的道士,画得不清楚,脸是空的。”他说,“单子是湖广可疑的方士,十七个名字,第三个是你。”
“帖呢?”
“礼部的帖。”瘦子的声音低下去,“上头写的四个字:妖号查办。”
苏清玄没有动。
壮的那个忽然开口,说还有一句:七爷讲,京里已经把你的生辰递进去了。
“递进去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七爷只说,名字和日子一样送进去,这个人就走不了了。
苏清玄把手放在膝上,指节压得发白。
他想起那只刻着“壬午,三月,十七,子时”的木人。
原来不是吓他,是取物。名字,日子,还差一张脸。
瘦子又像想起什么,说通政司把荒龙驿的事报上去了,内阁里有人提了一句。
“问什么?”
“问那个会浮空的,是真会浮,还是假的。”他停了停,“西苑那边放出来的风声是:把人带回去看看,不许在外头杀。”
苏清玄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驿的马棚,一匹马在打喷,蹄子刨地。
“他们要在京里看我。”他说,“他们手里有我的名字、我的日子,画上那张脸是空的。”
白念秋在门口站着,低声说,空的才好,满了你就死了。
“所以得先让我这张脸,在他们那份东西上落下来。”他转过身,“不能等尚公公的密报先到。”
那天下午,他问了辰州城里一样东西:城隍庙在哪儿。
庙在城北,香火不旺,殿前的铜炉有半人高,炉底的灰积了不知多少年,硬得像石头。
他让随行快手办了两样:黄纸一刀,细铜丝一束。
快手问做什么。他说给城隍递一封信。
黄纸裁成两张,一般大小。
他用铜丝在中间那张纸上盘出四个字,盘得很密,一笔压一笔,盘完把两层纸一合,四边用米汤粘住。
粘好以后,从外头看,就是一张白纸。
“这样烧出来是空的。”白念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纸烧了,铜丝还在,灰落在铜丝上,字就出来了。”
苏清玄手上的活没有停。
苏清玄问谁教的。她说没人教,铜丝烧不化,她见过人拿铜丝在火上烤。
“柴房里?”
“柴房里。”
他没有再问。
入夜,庙门是关的。他让快手把门推开一条,自己进去,点一炷香,把那张纸立在炉口的铁架上。
火从纸角起来,起得很慢,纸边卷着往里收,绿了一瞬,又黄了。
纸烧尽以后,那层灰却没有落下来。
灰立着,立在铁架上,像一张薄薄的黑纸。
灰面上浮出字来。
一共四个字。
正是太清辅宸。
苏清玄退开一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
做完这些,他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炉门关上,从外头敲了三下。
三声,在空殿里传得很远。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背后有声音。
很轻,很慢,像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
数到十二,停。
他站住,回头看那座城隍泥像。
泥像的眼睛里落了灰,灰是湿的,湿得像刚沾上去。
他没有回殿里去,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第二天一早,辰州城里传开一件事:城北城隍庙的铜炉,昨夜自己响了,炉灰立起来,灰上有字。
传的人越说越细:字是四个,跟城门口贴的告示上那几个字,一模一样。
还有人说,庙里的城隍泥像,两只眼睛里落了灰。
晌午,通判带人上庙。
苏清玄在庙门口等着。
“真人这是做什么?”通判的脸比在城门口那天更白。
“请你看一样东西。”苏清玄侧身让路,“你亲手拨一拨灰。”
通判不肯。他身后的人也不肯。
苏清玄说不看也行,明日这城里传的就不是四个字,是他的名字。
通判站着,站了很久。
他自己走进殿里,走到炉前,伸出两根手指,拨了一下那层灰。
灰散开,露出四个铜丝盘成的字,笔画在灰里黑得发亮。
通判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看见了。”苏清玄在他背后说,“天意不落文字,落到你眼睛里。”
通判转过身的时候,膝盖先弯了一下。
“写呈文。”苏清玄说,“照实写:某年月日,辰州城北城隍庙,铜炉自响,炉灰不落,灰上出四字,辰州通判某亲见,亲手拨灰。”
通判的声音很轻,说这四个字是犯忌的。
“犯忌的是我,不是你。”苏清玄说,“你再附一封,我念你写。”
那封信写了半炷香。
写的是:草民苏清玄,无度牒,无州县申报,无祠部文书,自陈所以称“太清辅宸”之由;荒龙驿所见,非幻术,非妖言,愿赴阙下,当面自证。
写完,苏清玄让他盖官印。
通判的手按在印上,按了很久。
他说这一盖,就是把他也递进去了。
“你已经进去了。”苏清玄说,“你亲手拨过灰。”
印落下,红得很沉。
“六百里加急。”苏清玄说,“递通政司。要赶在一个姓尚的内官前头。”
通判抬头,问赶不上呢。
“赶不上,明夜这炉灰上就出你的名字。”苏清玄看着他,“你自己想。”
那封信当天酉时出城。
苏清玄站在城门口,看那匹驿马跑远,马背上的封筒一颠一颠。
“京里要我的脸。”他跟白念秋说,“我先给他们一张脸,再让他们自己去看。”
当夜他们住在城南一间客栈,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他把册子、契纸、炉里那张纸、生辰木人摆在桌上,摆到第四样,手停住了。
桌上还有第五样。
是那盏黑灯。
它不在他的油布包里。
它摆在桌子正中,灯座朝上。
灯座上的字换了一行。
“入京之日,你的名字在第三行。”
苏清玄把“第三行”念了一遍。
第一行是皇帝,第二行是内阁,第三行他没往下想。
灯芯这时候自己亮了。
火很小,是绿的,烧了三息就灭。
灭了以后,灯座上多了一小撮灰白的粉。
他拈起来闻。
他捻起来看了看,是铜锈粉。
“他们在我枕边放灯。”他笑了一下,很轻,“我在他们纸上放火。”
三更,院子后有响。
不是脚步,是扁担落地,又被人很快提起来的那种响。
他把灯吹了,从后门出去。
后院堆着柴,柴堆后头有个人影,正把一桶东西往里放。桶是木的,口上塞着布,布上渗油。
苏清玄站在门后,看那人把桶放稳,退两步,拿袖子在墙上抹了一下。
墙上多了一朵花。
五个瓣,石灰画的,白得刺眼。
“邝三。”他说。
人影停住,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头。”苏清玄说,“我不追。”
那人把担子换了个肩。
“黑牙让我带句话。”他说,声音比在荒驿时哑,“黑风谷的账,还没算完。”
“油是谁的?”
“我的。”他说,“今夜不点。点了我走不出这条巷子。”
他挑着担往巷口走,不快,也不慌。
苏清玄没有追。
他把那桶油提出来,拔开塞子闻。桐油掺了别的东西,不是寻常的引火油,闻着发甜。
他把桶提到院当中,浇在墙上那朵五瓣梅上。
石灰遇油,白花化开,糊成一团。
“明日怎么走?”白念秋在门边拧着湿衣裳问他。
“不走水路,走陆路,往北,去楚北。”他说,“他们在水上等我,我就在他们背后走。”
他把黑灯塞进油布包。
白念秋把湿衣裳搭在臂上,看着那面墙。
“这花,”她说,“我见过。”
苏清玄转过头。
苏清玄问在哪儿。
“记不清了。”她说,“柴房的梁上刻过一朵,跟这个一样,五个瓣,瓣上点五个点。”
她停了停,又添一句。
“我记事早。”
苏清玄没有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别的话。
“你在柴房里,还见过什么?”
白念秋拧衣裳的手停了。
她说见过很多,只是记不全。
“慢慢记。”他说,“我等着。”
墙上的白花糊成一摊浆,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