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辰州第二日,天就变了。
雨不大,落在山道上,把黄泥泡软,一脚踩下去要拔半天。队伍走得不快:苏清玄、白念秋,还有彭三贵派来护送的三个快手土兵,背着一口铁锅和一袋米。
走到第三日午后,山道窄成一条缝,两边是湿的石壁,石壁上有人用白灰画过东西,雨冲得只剩几个点。
带队的快手停住脚,回头看苏清玄。
那几个点,是五个,排成一个圈。圈心里还留着半个指印,是指头蘸着灰按下去的。
“这画有些日子了。”那快手伸手去摸,指腹一蹭,灰掉了一层,“可这半个印是新的。”
苏清玄看了一眼就往前走。
“画花的在路上等我们。”他低声说,“按指印的,在后头跟着我们。”
傍晚到一处驿铺,叫楠木铺。三间房,一个老驿卒,一个不说话的哑儿子。老驿卒端出一盆热水,说山上这几日不太平。
苏清玄问怎么不太平。
“夜里有人走路。”他低着头擦碗,“走路不响,走到门口就停。”
“停多久?”
“停到我吹灯。”老驿卒把碗擦得很慢,“有一回我点了灯去看,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行水,从门口一直流到井边。”
苏清玄没有再问,把油布包放在床头,靠着墙坐,没有躺。
那口井就在窗下。他能听见井里有水,水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拿指头敲井壁。
后半夜,有人拍门。
拍得很急,拍三下停一停,再拍三下。
快手开门,外头站着两个浑身泥的人,是彭三贵手下的。前头那个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孩子。
“头人让送来的。”他说,“寨里四十家凑的,赔罪之物。头人说,务必送到真人手上才敢开。”
匣子是楠木的,四角包铜,铜上落了绿。漆是新刷的,刷得厚,指头一按一个窝。锁也是新的,钥匙挂在前头那人脖子上。
苏清玄把匣子放在桌上,点上灯。
他问土司那边怎么样。
“文书在这里。”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龙家寨的事,土司衙门认了。三年不收这寨的课,龙见山交族权,龙启山押在辰州大牢。头人说,真人要是肯,土司还愿意把黑风谷的寨丁撤了。”
“黑风谷的寨丁是谁管的?”
“名义上是土司,实际上……”那人停住,“实际上收钱的是府城那边。”
苏清玄点了点头,把钥匙接过来。
苏清玄问寨里谁凑的。
“四十家。”那人说,“一家出一样,凑了这只匣子。龙见山也出了,出的是这只匣子的木头。”
红布呢?他说红布是祠堂的,从梁上取下来的那块。
锁开的时候,屋里有一点很轻的响。
不是锁响,是匣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那快手的手已经按上刀。
苏清玄把匣盖掀开。
里头垫着红布,红布上一只木人,一尺高,坐得很正。
脸刻得极细。
眉眼、鼻梁、下巴,连同眉间那道浅痕,右耳下面那一小点痣,都刻出来了。
身上穿着一件真的道袍,素布,袖口只到手腕,是照着他的身量裁的。
白念秋退了一步。
苏清玄伸手把木人拿起来。
胸口三根针,针脚很粗,是竹针。每根针上缠着头发,黑的,长的。
“别拔。”白念秋的声音很低,盯着那三根针,“针拔了,它就知道你在哪儿。脸、日子、头发,三样齐了。三样齐了的东西,能隔着几百里叫一个人,叫到它跟前去。”
苏清玄把木人放回匣里,盖上盖。
那天夜里他没睡。他把匣子摆在桌上,桌上又摆了灯,灯罩上加了铁片,光只照着匣子的四角。
三更,外头起了风。
老驿卒的梆子敲过两声,忽然停了。
苏清玄睁着眼,看窗纸。
窗纸上有个影子。
人的影子,站得很直,肩宽,头低着,就在院子里,正对着这间屋。
他把刀鞘握在手里,从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素布道袍,背对着窗户,站在井边,一动不动。
风把雨丝吹斜,吹得院里的草全往一边倒。
那个人的衣角,没有动。
苏清玄在窗后站了很久,然后推门出去。
雨丝打在他脸上。
他走到那人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转过来。”他说。
那人没有转。
他用刀鞘挑了一下那件道袍的下摆。
那件道袍里头是空的。
底下撑着一副竹架,竹架下一盏小灯,灯上罩着一层薄纸,纸把光往上拢。
远看是个人,近看是一件衣裳。
快手跟出来,看见那副竹架,骂了一句。
苏清玄没有骂。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得很快。
匣盖不知什么时候开着。
红布还铺在原处,木人却不见了。
“它在屋里。”白念秋站在门边,脸很白,“它自己下来的。”
苏清玄把灯举高,一间一间照。
床底、桌下、梁上、门后,一处一处照过去。
照到窗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木人站在窗台上,正对着床,坐得端正。
木人胸口只剩两根针。
一根针,插在床头的草席上。
苏清玄把那根针拔起来,针尖上有一点点暗红。
“谁拔的?”
屋里没有别人。
老驿卒在门外探头,看见窗台上的木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得额上全是泥。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他说,“这铺子里前几年也来过这样一个东西。”
苏清玄问什么样的东西。
“也是木人。”他说,“一尺高,脸刻着人。那年住店的一个客人,第二天早上死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红布,红布底下没有了。”
他追问,脸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脸没有了。”老驿卒的声音低到听不清,“眼睛、鼻子、嘴,全平了,像一块刮平的木板。仵作说是狐祟,衙里封了三天,第四天就没人提这事了。”
他又问是哪一年。
“记不清。”他说,“只记得那年死的人,一晚上死了两个,一个在铺里,一个在山上。”
苏清玄把木人从窗台上拿下来。
剩下两根针,他一根一根拔。
第一根拔出来,木人胸里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了一口气。
第二根拔出来,又响了一声。
响完,木头里安静了。
“烧。”他说。
快手把灶膛的火拨开,塞进木人。
木头一进火,就出声了。
一声,很短,很尖,像一个孩子在梦里被掐了一把。
老驿卒在门口又叫了一声,跪着往外爬。
苏清玄蹲在灶前,看着火。
他知道那是什么:木头是空心的,腔里留着一道窄口,火一烤,气从口里挤出来,就是这一声。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火里,道袍先烧起来,布一缩,露出木头。
木头烧到一半,忽然裂开。
裂口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灶灰上。
掉出来一枚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捡起来,吹掉灰。
铜片上刻着一朵花。
铜片上的花是五个瓣。
花下面一个字,刻得很深:九。
“九。”他说。
“梅花的第九个。”白念秋说。
“五个瓣,瓣上点五个点。”她说。苏清玄问她怎么认得这个规矩,她只说点几个,就是几个。
苏清玄把铜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得像蚊子脚:下一个,白。
屋里静下来。
灶膛里的火还在响。
白念秋站在那儿,手垂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知道我的名字。”她说。
他问,你的名字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不知道。”
“寨里人叫你阿念。”他说,“白念秋这三个字,我从没在外人面前写过。”
她没有答。
她把铜片拿过去,凑到灯下看,手指头在“白”字上按了一下。
“我在驿站的时候,名册上写的是白氏阿念。”她说,“只有一个人给我写过全名。”
苏清玄问那人是谁,她说不知道,写完就把纸拿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没有追问。
“这一个字,是照着我写的。”她说,“写的时候,他们手里有我的名字。”
苏清玄把铜片收回来,塞进油布包。
“那就先不睡。”他说,“天亮以前,这屋子里谁都不许闭眼。”
他把两张草席铺在门口,让白念秋睡里侧。带队快手和两个同伴守两边,把刀放在膝上。他自己坐在桌边,背靠墙,油布包抱在怀里。
他让她也睡。
她说睡不了,那行字还在眼睛里,闭了眼更清楚。
雨到后半夜才停。
天亮时,老驿卒的哑儿子在院子里扫水。扫到井边,忽然把扫帚丢了,指着井口啊啊地叫。
苏清玄走过去。
井里浮着一层黑灰,黑灰上有一件东西。
一尺来高,端坐着。
木头是新的,白茬。
没有脸。井水泡了一夜,不吸水。
苏清玄让快手用竹竿把它拨过来,捞上来,摆在地上。
它坐着的姿势,和匣子里那只一样,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抬走。”他说,“抬到外头,砸了烧灰,灰撒进河里。”
白念秋问不看看吗。
“看它做什么。”他把竹竿丢了,“它脸都还没刻,是来占位置的。”
白念秋又问占什么位置。
“占下一个。”他说,“匣子里那个是第九个。这是一只新的,还没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