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沅水地界,路就往北边去。
苏清玄一行五人,走的是旱路。彭三贵派来的三个快手土兵,一个带队,两个背着铁锅米袋,马没有租,行李分作两担挑着。白念秋走在他侧后半步,鞋上沾的黄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
离那座烧过的旧驿馆已经七日。沿路的山色从湿绿变成黄褐,田畴一片接一片,稻子割过,留着矮茬。风里有水田的腥气,也有烧荒的烟味。路上偶有牛车碾过去,车辙在干土上压出两道深沟。
近城的几个村子,门口都扫得干净,土路上撒了水。家家门口摆着小香案,案上插三炷香,香灰积了一捧。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往县城方向望,望见穿道袍的就合十。县里早发了话,龙骨是天意,这几日谁也不许说晦气话,说了要拿问。
第三日晌午,他们进了楚北。
地界上立着一块界碑,碑字被雨冲得模糊。过了碑,道上的人就多起来。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边走边说,声音压不住,全是关于同一样东西。
龙骨。
茶棚设在界碑外二里,一溜竹棚,棚下坐满了人。苏清玄要了五碗粗茶,拣了角落坐下。棚里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两日县里的事翻来覆去地说。
北岗老窑,半月前塌了一角。窑工下去清土,清出一段白骨,丈余长,横在土里,夜里自己发光。乡里传成是龙骨,守窑的不敢动,连夜报了县里。县里一位姓沈的乡绅先到,在骨前摆了三牲,烧了香;随后县里请的方士也到了,围着骨作法七日。如今那龙骨已经起出来,供进了县衙正堂,知县大人要择吉日,用专车送进西苑去。
棚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这是祥瑞,真龙现世,朝廷必定有赏;也有人说看骨的人回来讲,那骨头上长鳞,不像牛不像马,脊梁上一道一道的甲片,摸上去冰凉。
沈乡绅是本县的大户,良田上千亩,县里修桥铺路都要经他的手。方士姓祁,道号玄机子,原先在府城开坛卖符,这回是知县亲自请来的。棚里一个老汉说,祁方士到窑上那日,先烧了一道符,符灰撒进土里,第二日骨上就起了光。旁边有人接话,说光不光的他没看见,只看见祁方士天天从沈乡绅家里进出,饭都是在一处吃。
苏清玄端着碗,没插话。粗茶发涩,他喝了一口,听棚里人把日子、人数、骨的长短来回说。说到第七遍,其中两处就对不上了:有人说骨长丈二,有人说九尺;有人说发光在子时,有人说入夜就亮。讲的人不觉,听的人记在心里。
白念秋坐在他旁边,眼睛扫过棚柱上贴的一张红纸。红纸是县里的告示,字写得方正,讲的是天降龙骨,着百姓不得围观惊扰。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吐出半句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去搅碗里的茶。
苏清玄看见了,没问。
这半年路走下来,她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她盯着一样物件,嘴里蹦出一两个这世上没有的词,说完自己先皱眉,像话说漏了,赶紧拿柴房里见过、我记事早遮过去。他记在心里,从不当面拆。
茶喝完,带队快手去问了县城的方向,回来报:再走二十里,天黑前能到县城,城里如今满是人,客店怕是要挤。
苏清玄站起身,把茶钱压在碗底。
他不急着进城。他让快手在城外三里的一家歇脚店落脚。店是旧木楼,楼下喂马,楼上两间房,院里堆着柴。店主是个寡言的汉子,听说他们是过路的道士,只往苏清玄身上多看了两眼,没多问。
行李挑进房,白念秋把油布包接过去,挨着窗放好。包里四样东西:那本册子、那张契纸、炉里那四行纸、刻着生辰的木人,一样用油布裹着,贴身收着。她放完,又把窗台上一只粗瓷碗往里挪了挪,免得夜里风大刮下去。
天色擦黑,县城方向起了鼓乐声。
声音隔得远,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那边敲锣打鼓。院里几只鸡不安地绕着柴堆走。苏清玄推开窗,往北看。县城那边的天上压着一层红,是香烛和灯笼映出来的,光到了城外已经散成一片昏黄。
带队快手进来回话,说他去院里井边打水,听见店家两口子在后院嘀咕,讲城里今晚要祭龙骨,知县带头上香,四方乡绅都到了;还讲有个京里来的公公,前几日也到了本县,住在县衙后院,只是不露面。
苏清玄听到京里来的公公,手指在窗沿上停了一下。
尚公公。从沅水那座旧驿馆分别,那人没再追上来,原来一路也到了楚北。
他让快手把话再仔细问一遍。快手说,店家讲那公公姓什么不知道,只穿青袍,身边跟着四个随从,进县衙那天封了门,外人见不着。县里上下都称他一声尚爷,说是替宫里办差,可办的什么差,没人敢打听。
“他住县衙后院,跟咱们不是一条道。”带队快手说。
苏清玄嗯了一声。尚公公一路跟着,从沅水到楚北,不拦他,也不帮他,只在近处看着。看他走到哪一步,看这世上有多少人信他那身金辉。
白念秋坐在桌边,就着灯缝补一只脱线的袖口。听到这里,她针脚慢下来,眼睛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夜里起了风,吹得木楼吱呀响。
苏清玄没睡。他坐在灯下,把贴身的几样东西又检查一遍。册子角上磨出毛边,契纸叠成四方,炉里那张纸折着,生辰木人放在最底下。他把木人翻过来,掌心那五个瓣被指腹磨得发滑。
五瓣梅。
从荒龙驿到湘西祠堂,这五个瓣一路跟着,不靠前,不露面,只在墙根、马槽、灯座底下留个记号。会里排第七的行七,买他的人头出三百两;黑风谷接应的黑牙;还有京里那位要牙要发的炉。一条线,弯弯曲曲,都往北去。
他翻开随身那本《格物杂论》,纸页边角卷起。这半年他在书上添了不少批注,都是白念秋随口说的那些话印证出来的:骨泡在石灰水里会泛磷火,铜线受潮会生绿锈,滑轮配着麻绳能把人吊起来。书上原先写的是格物,如今一条条都成了人前显圣的手段。他看着自己的批注,停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
他正想着,院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扁担落地。
苏清玄吹熄半边灯,推门出去。院里柴堆边空空的,两担行李靠在墙根,绳子没动。他蹲下看墙脚。石灰新抹的墙面上,有人用石灰尖儿画了一朵花,五个瓣,瓣上点五个点,画得很浅,不细看以为是墙皮掉了一块。
花旁边搁着一小段挑油的桑木扁担,木头被油浸透,发黑。
邝三。
那个挑油货郎,从荒龙驿逃出来,一路没断过。他不正面来,只在墙根留记号、放东西,像一条狗贴着墙根嗅。
苏清玄把扁担捡起来,闻了闻。扁担一头还沾着桐油,油里掺了别的味道,发苦。他没往屋里拿,搁回柴堆边上,回房把窗闩好。
白念秋没睡,坐在床沿。她面前摊着一截铜线、一小块木片,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碟。碟里一点灰白的粉末,是她白天从客栈灶膛里捡出来的。她用竹签拨了拨粉末,又往木片上缠铜线,缠到一半停手,盯着碟子看。
“还是不行。”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原理没有问题呀……又失败了。”
她把木片扯开,铜线团成一团,塞回袖中。抬头看见苏清玄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把手往回缩。
苏清玄没问她在试什么。他只把窗边那盏灯拨亮了些,说今晚睡里侧,外面有风。
后半夜,县城方向的鼓乐停了。风转了向,把一片烧纸的灰吹到城外,落在院里的柴上。
苏清玄和衣靠在床头,听着木楼的响动。他在心里把这一路串起来:尚公公到了本县,龙骨供进正堂,方士作法,乡绅出钱,知县要往西苑送。一桩一桩,摆得齐齐整整,太齐整了,齐整得像有人提前排过。
天快亮时,他才阖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一早,县城里差人就找上门来。
差人捧着一张帖子,上楼见了苏清玄,先行了礼,口称真人。帖子是县衙发的,说听闻太清辅宸真人驾临敝县,本县新出祥瑞,敢请真人屈尊到正堂一观,共验天瑞。
帖子写得客气,落款是知县陶某,旁边押了乡绅沈某的名。
苏清玄接过帖子,看了一遍,递给白念秋。
白念秋扫了一眼,把帖子搁在桌上。
“帖子来得快。”她说,“咱们昨儿夜里才到城外。”
“县里早有人盯着道上。”苏清玄说,“谁来了,谁往哪去,他们心里有数。”
带队快手问去不去。
苏清玄站起身,把道袍上的褶子抚平。他说去。人家把帖子送到楼上来,不去,倒像他怕了。
窗外,县城方向的天刚亮透,正堂那边的香烟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