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稿那日,史馆大堂,坐满了人。
监修卢崇文坐在堂上,两侧是馆里的官员。堂下,摆着黄璞修好的第一卷史稿——卷首,是《乾符纪事》。
“黄修撰。”卢崇文开口,“你的史稿,今日呈上。我身为监修,先过目——过了我的眼,再呈陛下。”
“卢监修请看。”黄璞道。
卢崇文走下堂来,翻开史稿,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乾符纪事》卷首时,他的手,停住了。
“‘乾符六年,田氏三道令……’”他念出声来,“黄修撰,你写‘田氏三道令’——这三道令,你从哪知道的?”
“从延英殿的夹层里。”黄璞道,“三道令的底稿,先帝藏在延英殿东墙夹层里。臣,取了出来。”
满堂哗然。
“你——”卢崇文道,“你私取宫中旧档?”
“不是私取。”黄璞道,“臣修国史,是陛下钦点。取旧档,是为了写史。旧档是国史的证据——证据,不是私物。”
“你说是证据,就是证据?”卢崇文道,“你说夹层里有三道令,就有三道令?黄修撰——你这一卷史稿,写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臣心里清楚。”黄璞道,“臣写的是——乾符六年,田氏封书坊,罪藏书,焚书。三道令,一道比一道狠。臣写的,句句都有出处。”
“出处?”卢崇文冷笑,“你说有出处,那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臣,拿出来。”黄璞道,“可臣的出处,放在哪里,卢监修可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臣的出处。”黄璞道,“昨夜,放在卢监修旧宅的库房里。今日一早,臣去取——库房里的抄件,不见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卢崇文的声音,变了,“你是说,我偷了你的抄件?”
“臣没说卢监修偷。”黄璞道,“可臣的抄件,昨夜还在旧宅,今早就没了——卢监修,你的旧宅,难道进贼了?”
堂上,一时寂静。
“黄修撰。”卢崇文道,“你口口声声说抄件,抄件在哪?你拿不出抄件,你写的‘三道令’,就是编的!”
“编的?”黄璞道,“卢监修,你要看抄件,臣有——只是,不在臣手里。它,在臣的证人手里。”
“证人?”
“呈上来。”黄璞道。
堂外,郑昌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怀里,抱着一卷黄绸。
“这是——”郑昌道,“第三道令的抄件。”
“第三道令?”卢崇文的脸色,一变,“第三道令,不是早烧了吗?”
“烧的是原稿。”郑昌道,“抄件,还在。原稿烧了,可字,烧不掉。这卷抄件,是‘尽焚不留’的全文——田氏第三道令,‘尽焚不留’。”
他展开黄绸,堂上的人,都凑过来看。
“真是‘尽焚不留’……”堂下有人倒抽一口气,“田氏第三道令,真是这四个字。”
“还有一样。”郑昌道,“这卷抄件的背面——有一方印。”
“印?”
“田懿的印。”郑昌道,“田懿,田令孜的侄儿,乾符六年办‘书禁’的人。他早死了——可这方印,是新的。”
“新的?”卢崇文道,“你怎么知道是新的?”
“因为印,是我验的。”郑昌道,“我年轻时,在誊录房学过刻印。印是真是假,我一验便知。这方印——是新刻的,是假的。”
“你——”卢崇文道,“你一个杂役,凭什么说印是假的?”
“凭这个。”郑昌从怀里,取出一方印模,“这是刻印的印模。我托人,从刻印的人手里,拿到了印模。印模和抄件背面的印,一模一样——是同一方新刻的假印。”
“刻印的人是谁?”
“刻印的人。”郑昌道,“是史馆的誊录,陈墨。”
堂上,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陈墨。
“陈墨!”卢崇文喝道,“你刻假印?”
陈墨抬起头,脸色惨白:“我……我没有……”
“你没有?”郑昌道,“陈墨,你我同在誊录房学过手艺。你的手,我认得。你刻的印模,就在我怀里——你说,你没有?”
陈墨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陈墨。”黄璞开口,“你刻假印,是替谁刻的?”
“替……”陈墨的声音,抖得厉害,“替卢监修的管家……”
“卢监修的管家?”黄璞道,“管家让你刻印,你就刻——管家的话,比国法还大?”
“管家说……”陈墨道,“管家说,这是卢监修的吩咐。他说,假印一盖,‘灭炬弗焚’就是假的——黄璞修史,就是编故事。他说,这是……这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的意思?”黄璞道,“上头是谁?”
“我不知道。”陈墨道,“管家没说。管家只说——让小的,把印刻好,别问。”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卢崇文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一拍桌案:“陈墨!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管家刻过假印?你这是——你这是栽赃!”
“卢监修。”黄璞道,“陈墨是不是栽赃,验一验便知。印模在郑昌手里,抄件在郑昌手里,陈墨人在堂上——桩桩件件,都指向你的管家。你说栽赃——你把你的管家,叫上来,当堂对质!”
“我……”卢崇文的额头,渗出汗来,“我的管家,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黄璞道,“那他在哪?”
“他……他回乡探亲了!”
“回乡?”黄璞道,“卢监修,你的管家,昨日还在你的旧宅,收陈墨的印模。今日,就回乡探亲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黄璞道,“你的管家,昨夜,就在史馆里。他说的话,臣,一句一句,都记着。”
满堂,又一次寂静。
卢崇文站在堂上,两只手,开始发抖。他指着黄璞,嘶声道:“黄璞!你——你私扣我的管家!你这是——你这是构陷!”
“构陷?”黄璞道,“卢监修,管家是不是构陷,你把管家叫上来,当堂对质——你敢吗?”
卢崇文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卢监修不敢叫管家。”黄璞道,“因为管家一开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你。烧史稿,是管家指使;刻假印,是管家经手;延英殿的旧档,是管家派人取的——桩桩件件,都记在你卢崇文的头上!”
“你——你血口喷人!”
“臣,是不是血口喷人。”黄璞道,“陛下圣断。可臣有一句话,要告诉卢监修——”
“什么话?”
“十九年前。”黄璞道,“你构陷我,说我私藏禁书。如今,你又指使管家,烧史稿,刻假印,翻乾符六年的案。你两次构陷我,我不恨你——可我恨你,两次,都想烧书。”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黄璞道,“史笔如铁,自有公断。卢崇文,你今日呈稿——你呈的,是史稿,还是你自己的罪状?”
卢崇文站在堂上,脸色铁青。他猛地把史稿往地上一摔:“黄璞!你写这种假史——我不审了!我奏明陛下,你私藏禁书,构陷监修——你等着!”
他转身,踉踉跄跄,冲出大堂。
堂上,一片死寂。黄璞站在原地,看着卢崇文的背影,没有追。
“郎君。”黄三道,“他这是……恼羞成怒了?”
“恼羞成怒,是好事。”黄璞道,“他恼了,就会去找他背后的人。他去找人——那人,就藏不住了。”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史稿,拂去灰尘,道:“史稿,是摔不坏的。字写下了,就摔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