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崇文果然上了奏章。
他要在奏章落下之前,把卢崇文递上去的那页旧案翻过来。可奏章已经进了宫。
奏章里,他写:“黄璞私藏禁书,构陷监修,伪造田氏旧档,欺君罔上。请陛下,严惩黄璞。”
天子看了奏章,没有发怒。他传旨:史馆大堂,再开一会审。黄璞、卢崇文,当堂对质。
卢崇文要的从来不是黄璞的命。他要的是国史卷末那一行字——监修,卢崇文。这书若成于黄璞之手,他这三十年,就只剩一个空名。所以他宁可把乾符六年的旧案翻过来,也不肯让黄璞把书写完。
会审那日,大堂上,坐满了人。天子没有到——他让中书舍人,代他听审。
“黄璞。”中书舍人开口,“卢崇文奏你私藏禁书。你,认不认?”
“臣,不认。”黄璞道,“臣藏的不是禁书,是国史的证据。臣有一问——卢崇文说臣私藏禁书,他说的禁书,是哪一本?”
“卢崇文,你答。”
“是——”卢崇文道,“是他写的《闽川名士传》!那书里,写的都是闽中士子的事——乾符年间,这些士子,多是犯禁之人!”
“卢监修。”黄璞道,“《闽川名士传》,十九年前,你告我私藏;如今,你又说它犯禁。十九年前,你说我藏的是禁书;如今,那书,天子已经御览,还嘉奖过——你今日再说它犯禁,你是说,天子错了?”
“我……我没有说天子错了!”
“那你是说,臣错了?”黄璞道,“臣写的《闽川名士传》,写的是闽中士子读书、著书、传书的事。臣写了三十年,分送闽中各州县学馆——学馆的先生们,读了三十年,没有人说它犯禁。卢监修,你一个人,说它犯禁——你读过吗?”
“我……我没有读过!”
“没读过,就说它犯禁?”黄璞道,“卢监修,你不读书,就断书的罪——你修的,是什么史?”
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璞!”卢崇文的脸,涨得通红,“你少在这逞口舌!你说你藏的不是禁书——那你说,你藏着什么?”
“臣藏着什么,臣今日,摊开给大家看。”黄璞道,“臣怀里,有三样东西:第一,是延英殿夹层里取出的,田氏第一道、第二道令的原稿;第二,是郑昌护住的,第三道令的抄件;第三——是陈墨刻的假印,和盖着假印的抄件。”
他一样一样,摆上堂来。
“田氏三道令。”他道,“第一道,封天下书坊;第二道,罪天下藏书;第三道——‘尽焚不留’。这三道令,就是乾符六年,黄巷火起的源头。臣写的史,写的就是这三道令。臣藏的,是这三道令——这三道令,是禁书吗?”
满堂,寂静。
“三道令,是田氏烧书的令。”黄璞道,“臣护着这三道令,是护着田氏烧书的证据。卢监修——你说臣私藏禁书。你倒是说说,这三道令,是臣编的,还是真的?”
卢崇文站在堂上,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我……我不知道……”他道,“三道令……三道令是真是假,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黄璞道,“那臣问你——‘尽焚不留’四个字,卢监修,熟不熟悉?”
“我……我不熟悉!”
“不熟悉?”黄璞道,“可陈墨刻假印,是为了盖在‘尽焚不留’的抄件上。郑昌烧原稿,烧的也是‘尽焚不留’。你府上的管家,派人取旧档,取的还是‘尽焚不留’——桩桩件件,都围着这四个字。卢监修,你跟我说,你不熟悉?”
卢崇文的嘴唇,哆嗦着:“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黄璞道,“陛下圣断。可臣,还有一句话,要问卢监修——”
“什么话?”
“‘尽焚不留’这四个字。”黄璞道,“若是真的,它就是田氏烧书的铁证;若是假的,它就是有人编出来,替田氏翻案的谎。卢监修——你希望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卢崇文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卢监修答不上来。”黄璞道,“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四个字,无论是真是假,他都脱不了干系。若真——他就是烧书同党;若假——他就是造谣主使。他这两头,都站不住。”
堂上,有人道:“卢崇文,这监修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卢崇文听见了。他猛地抬头,嘶声道:“谁?!谁说我坐不稳?!我——我是陛下钦点的监修!”
“钦点的监修。”黄璞道,“办的事,却是烧史稿,刻假印,翻乾符六年的案。卢监修,你的监修之位,是陛下给的——可你办的事,对得起陛下吗?”
卢崇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我认……我认了……”
“你认什么?”
“我认……”卢崇文道,“刻假印的事,是我管家办的……烧史稿的事,也是我管家办的……可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黄璞道,“你的管家,办这些事,办的银子,从哪来?办的人,从哪来?办完事,往哪报?——你不知道,可桩桩件件,都从你府里出去。卢崇文,你的管家,替你办了这么大的事,你说你不知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卢崇文跪在堂上,头,低了下去。
“臣……”他颤声道,“臣知罪……”
“你的罪。”中书舍人开口,“本官,会如实奏明陛下。卢崇文——你监修国史,指使管家,烧史稿,刻假印,翻旧案。你的监修之职,即刻革去。押入大牢,听候圣断!”
“革……革职?”卢崇文抬起头,脸色惨白,“我……我冤枉……”
“冤枉不冤枉。”中书舍人道,“大牢里,慢慢说。”
金吾卫上前,架起卢崇文,拖出大堂。
卢崇文被拖过殿门时,抬头,往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外的廊柱下,一个穿玄色短衣的人,正远远地看着。卢崇文认出那人,嘶声道:“你!你——你救我!”
那人没有答话。他转身,慢慢走远了。
卢崇文的喊声,在宫道里,回荡了好一阵。
堂上,中书舍人收拾案卷,正要退堂。黄璞上前,道:“舍人,卢崇文方才喊的‘你’——他认出了殿外那个人。那人,就是管家供出的玄衣客人。”
“玄衣客人?”中书舍人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今夜,还会来吗?”
“管家说,那人说,‘印的事,该收网了。’”黄璞道,“今夜,他必来卢崇文旧宅——他要取回抄件和假印。舍人,臣有一个不情之请——今夜,请让臣,守在卢崇文旧宅外。那人若来,臣当场拿他。”
“拿他?”中书舍人道,“你一个修撰,拿什么人?”
“臣拿人。”黄璞道,“拿的是烧史稿的人,刻假印的人,翻乾符六年案的人。臣不拿他,他还会烧——臣修一卷,他烧一卷。臣不能,让他烧下去。”
中书舍人沉默一阵,道:“黄修撰,你的意思,本官会奏明陛下。今夜——你守在旧宅外,本官,派两名金吾卫,跟着你。”
“谢舍人。”
退堂后,黄璞没有回馆。他带着黄三,守在卢崇文旧宅外的暗巷里。
“郎君。”黄三道,“咱们真能等着那人吗?”
“等得着。”黄璞道,“管家说,那人今夜会来。他烧史稿,刻假印,都是为了翻乾符六年的案——他手里,若没有抄件和假印,他翻不了案。他今夜,必来取。”
“那咱们……”
“等着。”黄璞道,“他来了,就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