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璞跟着那传令官,一路追,追到了枢密院的后墙。
传令官没有跑。他走到枢密院后墙的回廊下,站住了。
“你跟来了。”他道,没有回头。
“我跟来了。”黄璞道,“你欠我爹的信,已经还了。你还欠我,一个说法。”
“说法?”
“你说你烧史稿,是还田懿的命。”黄璞道,“可你昨夜,把证据交给了我——你若真要还田懿,你昨夜,该把证据烧了。你把证据交给我,又把我爹的信还给我——你这不是还田懿,你是,放我一马。”
传令官沉默一会儿,转过身来。
“黄修撰。”他道,“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不敢说。”黄璞道,“我只认一个理——你烧了三十年的稿,昨夜,倒不烧了。为什么?”
“因为。”传令官道,“昨夜我看见你,在灯下,读那封信。”
“读信,怎么了?”
“你读信的时候。”传令官道,“我站在窗外。我看见你,捧着信,手在抖。我想起,十九年前,我在黄巷口,看见的那个提灯的书生——他也是这样,捧着一卷书,站在火里。”
“那是我。”
“那是你。”传令官道,“十九年前,你捧着一卷书;如今,你捧着一封信。你这人,一辈子,捧着书和信——你舍不得它们烧。我昨夜,抱着你的史稿,站在火盆前,手举起来,落不下去。”
“落不下去?”
“我落不下去。”传令官道,“我烧了三十年的书,手,是稳的。可昨夜,我看着那卷史稿——我想起你爹的信,想起黄巷的火,想起那四个字。我那只手,举在火盆上,落不下去。”
“为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传令官道,“十九年前,我在黄巷口,改令护书——那不是田懿教我的,是你爹教我的。你爹的信,教我护书;田懿的命,教我烧书。这三十年,我一手护书,一手烧书——
我护了我爹教的,烧了田懿教的。昨夜,我抱着你的史稿,倒想明白了:我这只手,是黄璞他爹的,不是田懿的。”
黄璞站在回廊下,看着他,半天没开口。
“传令官。”他最终道,“你昨夜不烧史稿——是还了我爹。可你烧了三十年的稿——那一笔,怎么算?”
“那一笔。”传令官道,“我还不清。我烧了多少书,我心里有数。今日,我把史稿,还给你。烧了的,我还不了;没烧的,我不再烧了。”
他从怀里,取出黄璞那卷史稿——昨夜他没烧,把它,带在怀里,一直带在怀里。
“史稿,还给你。”他道,“我昨夜,若真烧了它,你半年的心血,就白写了。我没烧——它是你的,你带走。”
黄璞接过史稿,手,紧紧攥着。
“传令官。”他道,“你不烧了。可你身后,那个让你烧的人——他还会再派别人,来烧。”
“他会。”传令官道,“田懿留我一条命,是让我烧书。我不烧了——他会派别人,替他烧。”
“那人是谁?”
传令官沉默半晌,道:“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
“我不能说。”传令官道,“那人,是田懿的旧主。我若说出来,田氏满门,都要陪葬。我烧书,是还田懿的命;我说出那人,是叛田氏的义。我欠田懿的,还不清;我不能,再欠田氏的。”
“可那人,还会烧我的史稿。”黄璞道,“你不说,我就挡不住他。”
“你挡不住他。”传令官道,“他烧书,不靠人多;他靠的是,宫里的一把火。那把火,三十年没熄过。你挡得住一次,挡不住第二次。”
“那怎么办?”
“你写完史稿,就回莆阳。”传令官道,“回你的书楼,守你的灯。长安这地方,不是你待的。你修的史,写完就写完——别再查了。再查下去,你那卷史稿,就要变成你的,最后一卷书。”
“你是在劝我?”
“我在劝你。”传令官道,“我欠你爹一条命。我不能,让你,也赔进去。”
黄璞站在回廊下,看着他,半天没言语。
“传令官。”他最终道,“我写国史,是为了乾符六年的真。你让我不查——那乾符六年的真,谁来写?”
“那真,写了,也传不出去。”传令官道,“他烧你一卷,你写一卷;他烧到你第七卷,你那支笔,就写不动了。黄修撰——史笔如铁,可铁,也怕烧。”
“铁怕烧。”黄璞道,“可史笔,不是铁。”
“那是什么?”
“是灯。”黄璞道,“灯,是烧不尽的。他烧一卷,我点一卷。他烧到我没纸,我还有心口这盏灯。”
传令官看着他,半天,叹了口气。
“黄修撰。”他道,“你这人,跟你爹,一个样。”
“我爹怎么了?”
“你爹。”传令官道,“十九年前,在黄巷口,也是这样——他明知道,烧书的军,来了;他还是把‘灭炬弗焚’,递了出去。他不怕烧,你也不怕烧。你们黄家的人,命里,就是护书的。”
“那你呢?”黄璞道,“你十九年前,改令护书;如今,烧书还债——你命里,护的是什么?”
传令官沉默半天,道:“我命里,护的是,我欠的那笔账。账还不清,我护着它,一辈子。”
“那你今日,打算怎么办?”
“我。”传令官道,“回田氏旧宅,把剩下的事,了了。了完了,我去莆阳。”
“去莆阳做什么?”
“去你的书楼。”传令官道,“替你爹,扫一辈子的书。”
黄璞站在回廊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修撰。”传令官道,“我烧书三十年,欠你爹,欠黄巷,欠那一夜的火。我还不清——我去你的书楼,扫书扫地,还到死。这是我,最后一笔账。”
“你扫书?”黄璞道,“你一个传令官,去我的书楼,扫书?”
“对。”传令官道,“我扫了三十年的灰,也该,扫一扫自己的灰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黄璞道,“你说,你去莆阳扫书——可你身后的人,还会烧我的史稿。我写一卷,他烧一卷。你走了,我怎么办?”
传令官站住,回头,道:“他今夜,会来。”
“谁?”
“田懿的旧主。”传令官道,“他听说,我把史稿还给了你——他今夜,会亲自来。他来,是要,把你的史稿,连同你,一起烧了。”
“他在哪?”
“他。”传令官道,“已经到了。”
回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家奴模样的人,从暗处涌出来,把黄璞和传令官,围在当中。当先的,是一个紫袍老人,身材高大,腰板挺直,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杀气。
“传令官。”紫袍老人道,“你把史稿,还给黄修撰了?”
传令官站在黄璞身前,没说话。
“我问你。”紫袍老人道,“你把史稿,还给黄修撰了?”
“还了。”传令官道。
“好。”紫袍老人道,“那你,就没用了。”
他一挥手,家奴们,齐齐上前。
黄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紫袍老人。
“你是谁?”他问。
紫袍老人看了他一眼,道:“老夫,田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