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后墙外亮起一片火把
书名:守灯的史官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289字 发布时间:2026-11-14

  “田君度。”黄璞道,“田令孜的长兄,当年,是你?”

  “是我。”田君度道,“当年在神策军,我替先帝掌兵。我弟令孜,在宫里掌印。文武两道,都是我田家的。”

  他说这话时,并不张狂,反倒带着一种迟暮的疲惫。像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终于等到了可以说实话的这一天。

  “所以。”黄璞道,“烧史稿的人,是你。”

  “是我。”田君度道,“我弟押了,田家的旧案,翻了——黄璞,你修史,把我田家,一笔一笔,写进国史。你写一个字,我田家,就多一个罪。我烧你的史稿,不是怕你,是怕——后世的人,看见我田家,是怎么败的。”

  “败了,就该认。”黄璞道,“你烧史稿,就能抹去?”

  “抹不抹去,我不管。”田君度道,“我只管,今日。今日,你和你的史稿,都得死在这回廊下。传令官,我留了你一条命,你替我烧书;你不烧了,你也该死。”

  他一挥手。

  两个家奴,拔出刀来。传令官挡在黄璞身前,伸出手,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

  “你要做什么?”田君度皱眉。

  “我欠黄修撰一条命。”传令官道,“今日,还他。”

  他说完,猛地转身,短刀,横在自己颈上。

  “传令官!”黄璞一惊,伸手去拦。

  “黄修撰。”传令官道,“我改令护书,是受你爹之托;我烧书三十年,是欠田懿之命。我这一辈子,欠来欠去,身不由己。今日,我把这条命,还给你爹——你拿它,换你的史稿,活下去。”

  “你——”

  田君度脸色变了:“你敢死在我面前?”

  “我敢。”传令官道,“我死了,黄修撰,就知道,我这三十年,护的到底是谁。田君度,你要杀他,先过我这把刀。”

  他横刀颈上,血,慢慢渗了出来。

  “田君度。”传令官道,“你要杀黄修撰,先从我这具尸首上,跨过去。”

  田君度盯着他,眼里掠过狠色:“你以为,你这一刀,就能拦住我?”

  “拦不住你杀人。”传令官道,“可拦得住你,今夜,把这事,干得干干净净。你杀了黄修撰,明日天亮,金吾卫一来,这回廊下,多了一具史官的尸首——你猜,陛下是信你田家,还是信一个死了的修撰?”

  田君度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这是,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田君度道。

  “我这条命。”传令官道,“十九年前,就是黄璞他爹,从火里抢出来的。今日,还给他儿子,正好。”

  正这当口,后墙外,亮起一片火把。

  “金吾卫在此!”一声大喝,“逆臣田君度,还不束手就擒!”

  火把,照亮了整条回廊。田君度回头——墙外,站满了金吾卫。当先的,是中书舍人。

  “田君度。”中书舍人道,“你私带家奴,围堵史馆修撰——你要反吗?”

  田君度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传令官颈上的刀,又看了看墙外的火把,一挥手:“走!”

  家奴们,护着他,从后门,匆匆撤走了。

  传令官的刀,从颈上,落了下来。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那一刀,割得不深,却也见了骨。黄璞蹲下身,一把按住他颈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黄璞解下外袍,三下两下,缠在他颈上。传令官疼得脸都白了,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黄修撰……”他喘着气,“我……没替你爹,把书护到底……”

  “你护住了。”黄璞蹲下身,按住他颈上的伤口,“你把史稿,还给了我;你把田君度,引了出来。你今日,护住了。”

  “那……那就好。”传令官笑了一声,“我这一辈子,欠的,还了。烧的,还不清——可还了一点,是一点。”

  他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传军医!”黄璞喊道。

  “黄修撰。”中书舍人走过来,“田君度跑了。可他跑不远——金吾卫,已经全城搜捕。”

  “他跑,跑不脱。”黄璞道,“他围堵史馆修撰,杀官之罪——这罪,跑不了。”

  “那传令官呢?”

  “他。”黄璞道,“他改令护书,是功;他烧书三十年,是过。他这一辈子,功过相抵。他若活下来,该去我的书楼,扫书。他若活不下来——该把他,写进国史。”

  中书舍人看着他,道:“黄修撰,你今夜,可算,把这盘棋,下到了头。”

  “没到头。”黄璞道,“田君度跑了。他跑了,还会再回来。他回来,就是要烧我的史稿——我写完一卷,他烧一卷。我要挡他,得有个,一了百了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抬头,看了看回廊上下。昨夜那一场乱,地上还散着几截断刀,几滩血。传令官被抬下去了,田君度的人也散了,只剩火把的余烟,一缕一缕,贴着梁往上爬。

  “他今夜,敢带着家奴,在枢密院后墙围杀史官。”黄璞道,“这不是私怨,这是造反的胆子。他胆子越大,陛下,就越容他不得。”

  “陛下。”黄璞道,“陛下若亲眼看我的史稿——田君度,就烧不得了。史稿在陛下眼里,就是国史;国史,谁敢烧?”

  中书舍人沉默一阵,道:“你的意思,是请陛下,召你,御前呈稿?”

  “对。”黄璞道,“陛下看了稿,田君度,就烧不得了。史稿,才能,真正修成。”

  第二日,宫里来了内侍。

  “黄修撰。”内侍道,“陛下,召你,御前呈稿。”

  黄璞抱起案上那卷史稿,道:“臣,领旨。”

  领了旨,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先回到修撰房,把这卷史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写着“乾符六年,田氏三道令”那一页,他伸出手,按了按——纸是温的,字是实的。这半年的灯,没白点。

  他又把父亲那封泛黄的信,从怀里取出来,跟史稿放在一处。笔,是父亲教的;稿,是自己写的。这两样,今日,要一块儿,捧到天子眼前。

  他对着案上的史稿,整了整衣冠。半年前他初入史馆,卢崇文坐在堂上,紫袍玉带,居高临下;今夜他去御前,怀里揣的,是卢崇文摔过、田君度围过、传令官拿命护过的一卷字。这一卷,比他刚进长安时,重了何止十倍。

  他把史稿,贴身收好,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传令官。

  “传令官。”他道,“你醒一醒。我今日,去御前呈稿。你若活着,等我回来——我把这卷史稿,念给你听。”

  传令官躺在床上,虚弱地睁开眼,笑了一声:“好……我等你……”

  黄璞转身,随内侍,进了宫。

  宫墙高耸,夹道幽深。他抱着史稿,一步一步往里走。这一回进宫,与半年前初入朝时,心境全然不同——那时候,他是来赴一场未卜的对质;这一回,他是来交一卷写定的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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