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灯,是暖的。
他要在御前把修史的差事定下来。可天子赐的是笔,不是权。
黄璞抱着那卷史稿,跪下:“臣,黄璞,参见陛下。”
“起来。”天子道,“黄璞,你的史稿,朕,等了半年。”
“臣的史稿,写得慢。”黄璞道,“可写一个字,是一个字。臣不敢快——怕快了,字就飘了。”
“写得慢,才写得实。”天子道,“呈上来。”
黄璞把史稿,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展开在御案上。
天子一页一页地看。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看到《乾符纪事》卷首,天子的手,停住了。
他端详半天。久到黄璞跪在地上,膝盖都麻了,天子也没说一句话。御案上,那盏御笔亲批的灯,把天子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黄璞低着头,看不清天子的神情——他只看见,天子搁在御案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地收紧了。
“乾符六年,田氏三道令……”天子念着,“第一道,封书坊;第二道,罪藏书;第三道——‘尽焚不留’。”
他抬头,看着黄璞:“这三道令,是真的?”
“是真的。”黄璞道,“第一道、第二道的原稿,是臣从延英殿东墙夹层里取出来的。第三道的原稿,被田氏余党,烧了;可抄件,郑昌护住了。臣写的,句句,都有据。”
“有据。”天子道,“可朕,从未见过这三道令。”
“陛下没见过。”黄璞道,“先帝,没让陛下见。这三道令,是田氏背着先帝,下的。先帝在时,田氏掌权;先帝薨后,这三道令,就成了禁档。臣修国史,就是把这禁档,打开给后世看。”
天子沉默一阵,道:“黄璞,你这一卷,写的是朕的家丑。”
“陛下。”黄璞道,“臣写的不是家丑。臣写的是——大唐的镜子。”
“镜子?”
“对。”黄璞道,“大唐的天下,是太宗皇帝,从马上打下来的。可太宗皇帝,也有污点——玄武门,杀兄逼父。后世写史,把它写下来了。写下来,不是骂太宗——是让后世的君王,看着它,不走回头路。”
“陛下,臣这一卷,写的是田氏烧书。它是大唐的污点——可它,也是大唐的镜子。后世的君王,看着它,就知道:权宦烧书,国将不国。这一面镜子,臣,替大唐,擦干净了。”
天子沉默许久。
“黄璞。”他最终道,“你这一卷,朕看了。朕,不怪罪你。”
“陛下——”
“不但不怪罪。”天子道,“朕,还要赏你。”
“赏臣?”
“赏你,一支笔。”天子道,“朕在御书房,备了一支笔——笔是先帝,当年用过的。朕今日,赐给你。”
内侍捧上一支笔。笔杆,是象牙的;笔头,是紫毫。笔身,已经磨得发亮。
“这支笔。”天子道,“先帝当年,用过。朕赐给你——朕,把它,交给你了。”
黄璞接过笔,跪下,道:“臣,谢陛下。”
“黄璞。”天子道,“你拿着这支笔,写下去。朕在这御书房里,看着你写。谁要烧你的史稿——先问过朕。”
“陛下。”黄璞道,“臣,领旨。”
他退到门口,天子又叫住他。
“黄璞。”天子道,“你方才说,‘灭炬弗焚’——这四个字,是你幼时说的?”
黄璞一愣:“陛下……怎么知道?”
“朕昨夜,看了你的卷宗。”天子道,“你爹给传令官的那封信,也在卷宗里。朕看见了。”
“陛下。”黄璞道,“那四个字,不是臣幼时说的——是臣爹,替臣,写的。”
“写的,就是说的。”天子道,“你爹写下来,你传下去——这四个字,就是你的。黄璞,朕这御书房里,还有一样东西,赐你。”
内侍捧上一块匾。匾上,四个字:“史笔如铁。”
“史笔如铁。”天子道,“朕这四个字,赐你。你写史,笔要如铁——铁折了,字,不能弯。”
黄璞捧着匾,跪下,道:“臣,谢陛下。”
匾是楠木的,沉。匾上那四个字,是天子亲笔——笔力足,却在“铁”字的末笔,一顿。黄璞捧着它,心里明白:这一顿,是天子把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句话,借着赐匾,交给了他。
“陛下。”黄璞道,“臣有一句话,斗胆,问一句。”
“你说。”
“这匾,挂出去,往后,修史的人,都要抬头看它。”黄璞道,“可臣修了这半年,才知道——史笔要铁,最难的,不是写别人的罪,是写自己家的丑。陛下今日,把‘史笔如铁’赐给臣——
臣斗胆问一句:臣日后,若写到陛下不愿看的事,陛下,也容吗?”
天子看着他,良久,道:“容。朕若不容,今日,就不会赐你这块匾。黄璞——朕要的,是一部真史,不是一部顺旨的史。你写真,朕担着。”
黄璞重重叩了个头。这一叩,比领那块匾,还重。
他退到殿外,怀里,是先帝用过的笔;手里,是御赐的“史笔如铁”匾。
黄三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迎上去:“郎君,陛下,召见得如何?”
“陛下,看了史稿。”黄璞道,“没怪罪我。他还,赐了我一支笔,一块匾。”
“赐笔?赐匾?”黄三道,“匾上,写的什么?”
“史笔如铁。”黄璞道。
“史笔如铁……”黄三咂咂嘴,“郎君,这匾,挂哪?”
“挂哪?”黄璞道,“不挂。”
“不挂?”
“匾,是陛下赐的。”黄璞道,“可‘史笔如铁’这四个字,不是陛下的——是史的。它该挂在史馆,让所有修史的人,抬头就看见。”
“那您……”
“我把它,挂在史馆大堂。”黄璞道,“往后,谁修史,抬头,就看见这四个字。谁的笔,想弯一弯——就想想这四个字。”
他沉吟:“陛下赐我笔,是信我这支笔;陛下赐我匾,是信这支笔,写的字。我不能,让陛下信错了。”
两人沿着宫墙,往史馆走。走到宫门口,黄璞停住脚步。
“黄三。”他道,“你说,陛下今日,为什么,倒信我?”
“为什么?”
“因为田君度。”黄璞道,“田君度昨夜,围堵我。他要烧我的史稿——他越烧,陛下越知道,我写的是真的。他若不烧,陛下,还未必信。”
“那田君度……”
“田君度。”黄璞道,“他是想杀我,反倒,把我送到了陛下眼前。他这一步,走错了。”
他抬头,望着宫墙上,那一片残阳,道:“史笔如铁。田君度,你烧得掉纸,烧不掉铁。”
他把那块匾,从内侍手里接过来,亲手捧着。匾沉,他捧着却不压手。半年前他进长安,怀里只揣着一卷书稿;今日出去,怀里多了一支先帝的笔,一块天子的匾。这两样,一样比一样重——
重的不是木头和象牙,是把一个修史的人,正正经经,托到了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