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笔如铁”的匾,挂上了史馆大堂。
他要在田氏动手之前,截下那封绝笔焚单。可单子已经出了城。
黄璞还没喘口气,宫里,又来了内侍。
“黄修撰。”内侍道,“中书舍人,请你,立刻去一趟。”
“出了什么事?”
“大牢里。”内侍道,“卢崇文,昨夜,托人,往外带了一封信。信,被我们截住了。舍人说,那信里,写的东西,要紧。”
黄璞随内侍,去了中书省。
中书舍人把那封信,递给黄璞。信封上,是卢崇文的字。黄璞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
“这是卢崇文,写给田君度的。”中书舍人道,“信里说,田氏的旧档,除了延英殿的,还有——藏在长安城里的,四处地方。”
“四处?”
“田氏败了,可田氏的旧档,没有烧干净。”中书舍人道,“卢崇文在信里,列了四处地方:第一处,东市的书坊;第二处,崇仁坊的旧宅;第三处,西明寺的地窖;第四处——史馆,后院的书库。”
“史馆后院的书库?”黄璞道,“我的史稿,就藏在那里!”
“对。”中书舍人道,“卢崇文在信里说,这四处地方,今夜,田氏余党,要一起烧了。他把这名单,写给田君度——是想,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他在牢里,听说,田君度还在逃。”中书舍人道,“他怕田君度烧了这四处,就没了人证;他把名单写出来,是想告诉陛下——他卢崇文,知道田氏的老底。”
“那这名单……”
“今夜,就烧。”中书舍人道,“黄修撰,你的史稿,在史馆后院书库里——你说,怎么办?”
黄璞沉默一阵:“舍人,臣有一计。”
“你说。”
“这四处地方。”黄璞道,“东市书坊,是田氏当年的旧书坊;崇仁坊旧宅,是卢崇文的旧宅;西明寺地窖,是田氏当年藏账的地方——这三处,都是真的。可史馆后院书库——是假的。”
“假的?”
“我的史稿,藏在书库。”黄璞道,“可卢崇文,不知道我藏在哪。他写‘史馆后院书库’——是猜的。他猜,我会把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那……”
“他要烧,让他烧。”黄璞道,“我把史稿,转移出去。让他烧一个空书库。”
“空书库?”
“对。”黄璞道,“今夜,田氏余党,必分四路,去烧这四处。咱们,在这四处,都布下金吾卫。他烧书坊,咱们拿;他烧旧宅,咱们拿;他烧西明寺,咱们拿。他烧到书库——书库里,没有史稿,只有金吾卫。四路,一起拿。”
中书舍人看着他,道:“黄修撰,你这是,要把田氏余党,一网打尽?”
“对。”黄璞道,“他们烧了三十年的书,今夜,该算总账了。”
当夜,长安城东市,崇仁坊,西明寺,史馆后院——四处地方,灯火通明。金吾卫,埋伏在暗处。
三更时分,四处地方,果然,同时,着起火来。
火一起,金吾卫,四起杀出。东市书坊,抓住了三个放火的;崇仁坊旧宅,抓住了两个;西明寺地窖,抓住了四个。史馆后院书库——火起了,可冲进去一看,库里空空的,一卷史稿也没有。
“空的!”放火的人,慌了。
“空的,就对了。”金吾卫冷笑,“黄修撰,早料到你们要来烧。拿人!”
四处,一夜之间,抓住了十几个田氏余党。
天亮时,中书舍人,把这个消息,报给了黄璞。
“四处放火的,都拿了。”舍人道,“审了一夜,他们招了——是田君度,派他们来的。田君度,今夜,就要逃出长安。”
“他跑,跑不脱。”黄璞道,“金吾卫,追!”
“追了。”舍人道,“可田君度,在长安,经营了几十年。他跑的路,我们摸不清。”
“他跑的路,我知道。”黄璞道。
“你知道?”
“卢崇文的信里,列了四处地方。”黄璞道,“田君度,要烧这四处,是为了灭证据。他烧完,自己,也要跑——他跑之前,必去,最后一处地方,取他自己的东西。”
“最后一处?”
“西明寺。”黄璞道,“西明寺地窖,是田氏当年,藏账的地方。田氏败了,账,没烧干净。田君度跑之前,必去地窖,取他自己的账。他取账,是为了——跑出去,还能东山再起。”
“那咱们……”
“去西明寺。”黄璞道,“他去取账,咱们,堵他。”
中书舍人点点头:“金吾卫,随你去。”
黄璞带着金吾卫,赶到西明寺。寺里,静悄悄的。他绕到地窖口——地窖的门,虚掩着。
“田君度。”黄璞站在地窖口,道,“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取了账,要跑——可你跑不了。”
地窖里,没有动静。
“你不出来,我就下去。”黄璞道,“我这一支笔,写史三十年,最不怕的,就是地窖。”
地窖里,终于,传来一个声音:“黄璞,你上来。”
“上来?”
“地窖里,黑。”田君度道,“我在这黑地里,藏了三十年。今日,我想,在亮处,跟你说话。”
地窖的门,慢慢打开。田君度,走了出来。他手里,抱着一只铁匣。
“这铁匣里。”他道,“是田氏三十年的账。我本想,带着它,跑出去。可你来了——我带不走了。”
“你带不走,就交给我。”黄璞道,“账,是证据。证据,该进国史。”
田君度看着他,笑了。
“黄璞。”他道,“我烧了三十年的书,你修了三十年的史。到头来,你赢了。”
“我没赢。”黄璞道,“我只是,把该写的,写下来了。你烧书,是怕人看见;我写史,是怕人忘。咱们俩,斗了三十年——到头来,还是,真字,赢了假字。”
田君度抱着铁匣,站在晨光里,半晌没作声。
“好。”他最终道,“我跟你走。”
他把铁匣,递给黄璞。金吾卫上前,把他,绑了。
黄璞接过铁匣,掂了掂——沉沉的。
“三十年的账。”他道,“今夜,算清了。”
铁匣沉沉地压在他手里。他掀开一条缝,借光一看——里头的账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封皮上,还打着田氏的私记。这些纸,比他怀里那卷史稿,还旧,还脆。
他合上匣盖,指尖在那铜包边上,摩了一下。匣角的铜,磨得发亮——是被人长年揣在怀里、一遍一遍摩挲出来的光。他没言语,把铁匣又往怀里收了收。
他抽出最上一册,就着晨光翻。账页上的小楷,一笔一划,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路数——十二年前,在沈姑娘药铺那间地窖里,那个看账老人摊在他面前的,就是这样一本。一样的竹纸,一样的松烟墨,一样在页脚用朱笔,圈过数目。
他翻账的手,停了一停。药铺地窖那册暗账,西明寺铁匣这册总账——原来是同一套底账上,抄出来的两本。老人当年趴在案上一笔一笔记,田君度今日抱着匣子一匣一匣藏。三十年了,这笔账,没断过。
“郎君。”黄三道,“田君度,押回去了。这铁匣,咱们……”
“抬回史馆。”黄璞道,“一卷一卷,对进国史。田氏的账,从今往后,不是田氏私藏的东西——是天下人,都看得见的证据。”
他回头望了一眼西明寺。寺里的钟,正敲五更。天亮了。
一夜的火,一夜的拿,一夜的账,到这声钟里,算是落了地。黄璞把铁匣,往马背上一缚。长安城的街坊,还没醒;只有这西明寺的钟,替这一夜的事,做了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