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的火把,还把史馆后院照得通亮。田君度拿住了,长安,却没太平。
他要在天亮之前,查清焚单上还写着几处书楼。可地窖里是空的。
那夜四处放火,烧的是田氏的旧档。可黄璞心里清楚:田氏在长安,经营了几十年,藏的档,不止这几处。田君度落网,是拿住了人;档,未必拿干净。
“舍人。”他对中书舍人道,“田氏的账,咱们拿到了。可我修的国史,还没修完。史稿若再有闪失——前面这一仗,就白打了。”
“你想怎样?”
“把史稿,转移出去。”黄璞道,“史馆后院书库,今夜,田氏已经点过火——他们知道地方了。史稿不能再放在那里。”
“放哪?”
“放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中书舍人想了想:“宫里?”
“宫里,太扎眼。”黄璞道,“他们能烧史馆,就能烧宫库。”
“那……”
“放书里。”黄璞道。
“放书里?”
“我修的这一卷国史,是正本。”黄璞道,“我抄三部副本——一部,藏进宫里,一部,藏进州学,一部,藏进我莆阳的书楼。正本,我随身带着。他们要烧,烧一部;三部副本在,史,就断不了。”
中书舍人道:“你这是,学你爹。”
“学我爹。”黄璞笑了,“我爹当年,把真稿缝进衣襟,把副本送回莆阳。我如今,把正本带在身上,副本分藏三处。书,是烧不尽的——它藏在哪,哪儿,就有人。”
转移的事,办了三日。三部副本,一部送进宫,一部发往闽中,一部,藏进了黄璞自己,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正本,他夜夜锁在贴身的书匣里。
这三日里,大牢那边,又递出话来——卢崇文要见他。
“卢崇文要见我?”黄璞道,“他不是革职下狱了?”
“他说,有话,只对黄修撰一个人讲。”狱卒道。
黄璞去了大牢。
卢崇文披枷带锁,形容憔悴。见了黄璞,他没像往日那样端架子,只苦笑了一声:“黄璞,我输了。”
“你输在,烧书。”黄璞道。
“我知道。”卢崇文道,“我今日见你,不是求饶。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封名单,我写出来的时候,漏了一处。”
“漏了一处?”
“田氏藏档的地方,不止四处。”卢崇文道,“还有一处——是田氏真正的命脉。那地方,我没写。我写出来的四处,是给你交差的;那真正的一处,我藏着,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在哪?”
卢崇文抬起头,看着他:“你真要知道?”
“我要知道。”
“在你史馆。”卢崇文道,“不,在你修史的那间屋子底下。你以为,你修史的屋子,是你的地方——可那屋子的地,是空的。田氏早年,就在史馆底下,修了一个地窖。十九年前,烧的就是那地窖里的档。你在上面修史,他在下面,藏档。”
黄璞的心,猛地一沉。
“你这话,真的?”
“我用我的罪,跟你换。”卢崇文道,“我告诉你这一处,你替我,在陛下面前,说一句公道话——我卢崇文,是被田氏裹挟的,不是首恶。”
黄璞看着他,好一阵,道:“公道话,我可以说。可你这句话,得是真的。史馆底下,若没有地窖——你就不是被裹挟,是罪加一等。”
“你去看。”卢崇文道,“你修史的那间屋子,东墙根,那块方砖,是活的。”
黄璞赶回史馆,直奔修撰房。
修撰房的门,虚掩着。他刚跨进门,里间“哐当”一声,撞出一个灰衣老仆,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劈头就拦在东墙根前。
“不许动!”老仆嗓子嘶哑,“那地方,谁也不许碰!”
黄三一步抢到黄璞身前,瞅准老仆手腕,一把扣住。老仆年迈,哪里挣得脱,柴刀当啷落地。黄三拧着他的胳膊,把人按倒在地,掏绳就绑。
“你们……你们不能下去……”老仆瘫在地上,还在挣,“底下的东西,不能见天日……”
“你是田家留看地窖的?”黄璞蹲下身。
老仆别过脸,不答,胸口剧烈地起伏。
黄璞没再问。他知道,人到了这一步,嘴是撬不开的了。他朝黄三使个眼色:“捆结实,叫金吾卫看着。这地窖,果然有东西。”
东墙根,他蹲下身,一块一块地试砖。试到第三块——砖,果然,是活的。他和黄三合力,把砖撬起来。
下面,是一道暗梯。
“郎君!”黄三倒抽一口冷气,“真……真有地窖!”
“下去。”黄璞道。
两人点着火折,顺着暗梯,下到地窖。地窖不大,四下是石墙,当中,摆着一只空荡荡的木架。架上,一层灰。
黄璞举着火折,一寸一寸地照。木架上空空如也——可架角,散落着几截烧焦的纸头。
“空的。”黄三声音发紧,“郎君,档……档被人捷足先登了!”
“被谁?”
黄璞蹲下,捻起一截焦纸。纸头上,还残着半行字。他凑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焚单,凡四址,先焚史馆……”
“焚单。”黄璞的手,停住了。
这截纸,是那夜,田氏余党放火前,用的那张“焚单”。单上,列着要烧的四处地方——头一个,就是史馆。
“他们,把焚单,落在这了。”黄璞道。
“落在这?”
“不。”黄璞慢慢站起来,“这焚单,是他们自己人,昨夜,藏在这的。他们烧了四处地方,还要回来,烧这地窖里的档——可他们没来得及。金吾卫拿了他们。这焚单,是他们没来得及带走的。”
“那地窖里的档呢?”
“档,早没了。”黄璞望着那只空木架,“十九年前,先帝那场火,就把这地窖里的档,烧得差不多了。田氏这几年,往里又藏了些新的——可今夜之前,有人,先把它们,取走了。”
“谁取走的?”
黄璞没有立刻答。他举着火折,照了照石墙的角落。角落里,有一串极浅的脚印——新的,还带着夜露的湿痕。脚印,一直延伸到暗梯口。
“一个人。”黄璞道,“一身玄衣。他昨夜,先咱们一步,下了这地窖。他把档取走了——只留下这张焚单。”
“玄衣?”黄三失声,“他……他不是在旧宅,把证据都还给您了吗?他怎么又……”
“他还给我的,是抄件和假印。”黄璞道,“这地窖里的档,是田氏的命脉——他没还。他取走了,是要带走。”
“他要带档跑?”
“他不跑。”黄璞道,“他若要跑,昨夜,就跟着田君度,一块儿走了。他取档,不是为了跑——是为了,把档,送到该送的地方。”
“哪?”
“送到我手里。”黄璞道。
他话刚出口,修撰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三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短衣,两鬓斑白,颈上,还缠着昨夜那道伤。
“传令官!”黄三惊道,“你……你不是在养伤吗?”
传令官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布包。他看了看地窖口,又看了看黄璞,道:“黄修撰,你到底,还是找下来了。”
“你取走了档。”黄璞道,“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我?”
“直接交给你,你不敢收。”传令官道,“这地窖里的档,是田氏的命脉。我交给你,你收了,就是接了田氏的烂账。我把它取走,藏起来——你下来找,找到了,才知道,这档,该进国史。”
他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里头,是一叠文书。
“田氏三十年的档。”他道,“都在这了。我烧了三十年的书,最后这一把火,我没点。我把它们,留给你。”
黄璞看着那叠文书,又看看他颈上的伤,半晌,道:“你这是,把命,也留给我了。”
“命,我自己留着。”传令官道,“档,给你。我这条命,还欠着——我还得,去你的书楼,扫书。”
黄璞伸手,把那叠文书,一卷一卷,理齐。
“好。”他道,“档,我收了。书,你扫。咱们这笔账,从今往后,清了。”
传令官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档最底下,夹着一张单子。你看完,再决定,回不回莆阳。”
黄璞展开那张单子。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是田氏三十年来,列过的烧书清单。京里的,州里的,一址一行,密密麻麻。
看到最末一行,他的手,猛地攥紧了。
单子上,赫然写着一处:莆阳黄巷,黄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