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会定了日子,文册司内外的风气先变了。往年这时候各司当值,多少还理两笔公事,这几日倒好,当值的心思全不在账上,一个个伸长耳朵,到处打听自己今年排第几席。
头一个来打听的,是个管四季花果的小仙,捧着本该核的册子不核,先凑到周知庸案边,绕了三个弯子,才装作随口一问:"听说今年座次是你们司里排的?你看我这个份上,能不能往前面挪一席?"他说得客气,眼里却急,又暗示自己去年献的蟠桃个头最大,不该跟末席的坐一处。周知庸不接挪席的话,只说座次按往年旧例排,他管不着,小仙讨了个没趣,又转去别处探,探了一圈,回来在廊下唉声叹气,说自己年年献大桃,年年坐末席。
第二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仙,朝服换了三回,今日穿这件绣云纹的,明日嫌那件不够鲜亮,第三日索性把压箱底那件金纹的翻出来,对着镜子照了半日,照完又发愁,说穿得太艳怕人说张扬,穿得太素又怕人看不起,反反复复,一件朝服比他一年的差事还费心。阿螺蹲在廊下,看他进进出出换衣裳,看得直乐,回头跟先生说,这位老仙上蟠桃会,是去吃桃,还是去比衣裳。
第三个最热闹,两位素来不和的神仙,一个嫌自己的位子挨着对方,一个嫌对方占了自己该坐的方向,两人各自托人来文册司问,能不能把邻席换开。问的人来了两拨,一拨说"我跟他犯冲",一拨说"我跟他坐不到一处",可册子上的座次是按旧例排死的,谁也不肯先让,最后两边都没换成,到了会场上,两人隔着两席,还得互相拱手,拱手时脸上的笑比哭还僵。
更有那几位,会还没开,礼单先递了进来,明着是给司里贺会,暗里是求座次上高抬贵手。礼单一摞压在案角,周知庸一份都没应,也没退,先压着,只把送礼的是谁、求的是什么,默默记在心里。他这才明白,一场蟠桃会,争的哪里是桃,是座次排面、香火脸面,是神仙们几百年攒下的那点体面,谁也不肯在席面上落人一步。
阿螺看了几日,看出门道,跟先生说,这些神仙平日当值一个比一个懒,一到比座次,一个比一个精神。周知庸把案上礼单理齐,淡淡道:"懒是因为差事不关乎脸面,争座次关乎脸面,人就精神了。你看他们争的不是桃,是'我比你高一席'这口气,这口气,比桃甜。"他嘴上说着,眼睛却把谁想往上、谁跟谁结了怨、谁提前递了礼,一条条默默记下——这些平日藏着的心思,哪一日用到,哪一日便是账。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