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炮推过来了!弟兄们顶不住了!”
陆铮的吼声砸在门板上,铁甲撞着门槛,一下一下。
软榻上,赫连钦睁开眼。
冷水已经漫过他的脚踝。
他抬手按向心口。
衣襟敞着,里头空的。
那枚挂了多年的兽首铜符,没了。
胸口还留着半干的药膏,和一点指头按过的余温。
赫连钦扯了一下干裂的嘴角。
“到底还是拿走了。”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背上的鞭伤跟着裂开,血顺着脊骨淌进水里。
内力一提,丹田先空了一下,再往里抽,像有人拿铁丝勒住他的五脏。
噗。
一口乌血喷在水面上,泛起层青沫。
他舔了舔牙根,涩麻味压在舌下。
宫里统一送来的那碗安神汤。
“软筋散。”他把这三个字咬在牙缝里,“整座未央宫的水,都被人做过手脚。”
单膝砸进水洼,额角的筋绷起来。
脚步声踩着水花折回来。
楚明徽提着湿透的裙摆站在暗道口,青黛在她身后,短刃已出鞘。
赫连钦抬头。
“你怎么回来了。”
“水冲了炮位。”楚明徽拧着袖口,水顺指缝往下淌,“可东头被人提前下了生铁闸。水出不去,全往回倒,地道这会儿灌得比人还高。”
“襄王的手?”
“不止他。”她快步走到案前,“内宫所有泄水口都被沙袋填死了。”
青黛咬牙:“外头全是硫磺火油的味儿,他们没打算受降,是要把未央宫烧平!”
殿门被撞开半扇,陆铮滚了进来,半身是血,雁翎刀断了一截。
“王爷!撤吧!守不住了!”
“换防的禁军呢。”赫连钦扶着桌角站直,右手握住刀鞘,“玄武门为什么不放响箭。”
“全倒了!”陆铮眼眶血红,声音抖成一片,“今夜换防的参汤里下了软筋散!弟兄们刀都提不起来,神机营进来跟砍瓜一样!周柄带死士,见人就抹脖子!”
“他没等那一个时辰。”楚明徽道。
陆铮这才看见她,断刀横起来。
“是你!妖后!你跟襄王串好的!”
“闭嘴。”
赫连钦一动气,嘴角又溢出一道黑血。
陆铮扑通跪下:“王爷!她偷了您的符!地道被堵也是她算的!她是要借襄王的刀杀您!”
“本王让你闭嘴。”
赫连钦反手拔刀,刀身发出一声清亮的龙吟。
他看着楚明徽,一句审她的话都没有。
“符拿到了?”
楚明徽迎着他的眼睛。袖中铜符的兽角硌进腕骨。
“拿到了。”
“兽嘴里那段铭文,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
“那便好。”
他提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子挡住门外灌进来的风。
“跟着我。我带你出去。”
“你中了软筋散,背上五十道鞭伤,内力提不起来。”楚明徽看着他,“你拿什么带?”
“这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没抬。
“我说过,我咽气之前,你得好好站着。”
殿外响起连环弩上弦的声音,密得像落雨前的檐滴。
窗纸上泼开一大片温热的红。
廊下最后几个亲兵的喉管断了。
血顺着窗棂的雕花往下滴,滴答,滴答。
“赫连钦!我的好九弟!”
殿外的笑声张狂,靴底踏水声杂乱地压上来。
“别装死了!你自己灌下去的那碗汤,是本王亲手过的目!这会儿连站都站不住了吧?”
“本王筹谋三年!北燕三万铁骑已经叩关,京畿大营都在本王手里!你那几万玄甲军喝了掺药的水,现在就是一群等着挨刀的肥猪!”
陆铮往前爬:“狗贼!”
赫连钦抬脚把他挡回榻后。
“留着力气,带太后走。”
楚明徽的目光落在他血透的单衣上。
“玄甲军全废了?”
“城外大营没喝宫里的水。”他盯着那扇摇晃的殿门,“拖到寅时,烽火一起,玄武门就能从外头破开。”
“现在丑时三刻。”
“撑不到也得撑。”
他侧头看她一眼。
“天子剑在王府地宫,钥匙在铜符的兽嘴里。后殿天井的横梁上有我埋的软梯,陆铮知道在哪儿。门一破就走,别回头。”
陆铮张了张嘴,没出声。
楚明徽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留下来送死。”
“赫连崇要的是我这颗头。”他握紧刀柄,手背绷出一道筋,“我不站在这儿,你们一个也走不出去。”
“王爷倒是舍得。”楚明徽看着他,“五年前那个晚上,你也这么站过一次。”
赫连钦没应声,肩背绷直了。
“站过。”他说,“从那天起,这条命就该给你。”
“王爷!撞木抬上来了!”周柄在外头吼。
“撞!把门砸烂!活捉楚明徽,赫连钦剁了!”
咚!
合抱粗的攻城木砸在朱漆门上。
门轴尖叫,碎屑乱飞,整座正殿都在抖。
琉璃瓦哗啦啦往下掉,摔进水里碎成渣。
青黛护到她左侧:“主子,水越来越高了!”
楚明徽没看门,低头看脚下。
“他围了多少人?”
“神机营三千死士,全堵在前殿广场。”
“都在广场上?”
“都在。”
她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刻满水纹的精铁圆环。
第七枢。八枢里管水的那一枚。
“太液池连着护城河。”她语速极快。
“这层青石板底下压着两百根铜管,直通太液池闸口。”
“前朝排洪用的,叫潜龙道。”
她指向殿心那块雕龙盘凤的金砖。
“砸开它,把这个插进去。闸一开,太液池整池水从这儿泄下去。”
“水往下泄,前院泼的那层油全得漂起来。”她说,“人连刀都站不住。”
楚明徽忽然抬眼。
“他们在前院泼了火油。”
赫连钦的拇指在刀镮上刮了一下。
“水冲下去,火把一倒。”她说,“这把火,城外大营看得见。”
“要多久?”
“半刻钟。”她看着他,“这半刻钟里,没人能护你。门一破,他们先把你撕开。”
赫连钦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他抬刀,刀尖抵住碎了一半的门框。
“这门塌了一半,一次只过得两个人。”
他把脚踩进水里,找稳位置。
“半刻钟。我站这儿。过来的,两个两个地死。”
咚!
第二记撞击接上来。
门闩咔嚓崩开,中间裂出半尺宽的缝。
风卷着血腥气倒灌进来。
门缝外,一排排猩红的眼睛盯着殿内,刀光森冷。
楚明徽蹲下,抽出青黛腰间短刃,撬向金砖。
泥水四溅。
陆铮把半截断刀插进砖缝,整个人压上去。
砖沿翘起一指,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血顺着下巴滴在砖面上。
“再来!”青黛把短刃卡进另一头。
金砖掀开,底下露出一具爬满绿锈的青铜兽首孔洞。
楚明徽把水纹环对准孔口,按了下去。
机括卡住了,摩擦声刺耳。
“转不动!”青黛脸白得没血色,“锈死了!”
楚明徽咬住牙,两条胳膊的筋全绷起来。
铁环纹丝不动。
锋利的边缘割开她的掌肉,血顺着铜孔往下渗。
门外的咆哮已经贴到台阶上。
“最后一下!破门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十几个赤膊死士抱着巨木往前冲,两侧盾牌手举盾护顶,喊杀声砸得殿瓦直震。
轰!
两扇朱红殿门彻底崩碎,木屑雨点一样激射进来。
火把的光铺满台阶,照出下头密密麻麻的铁甲和长槊。
赫连钦横刀立在正门,玄袍翻卷,脊背笔直。
明黄的大氅扫过门槛,下摆在水里拖出一道浑黄的痕。
赫连钦盯着那件袍子,牙根上碾出一声笑。
“龙袍都裁好了。”
咔。
楚明徽掌心的血渗进铜孔。
锈死的铁环,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