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钦靠着断了半边的门框,长刀斜插在水洼里,刀身撑着他半个身子。
“一只手腕的血,要喂八尊铁人吃三千条命。”
他看了一眼她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不够。”
“喂不喂得饱,是哀家的账。”楚明徽没回头,“前院的水退到脚踝,它们就趴下。”
“王爷看着水线数数就行。”
青黛把半截裙带缠上去,布一下就洇透了。
“水刚退了半尺。”她手抖得系不上结。
“知道。”
“放箭!连环弩!”
周柄的吼声在雨里劈了岔。
他挥刀,把两个往后缩的死士踹回前排。
“绊马索!铁盾顶上去,卡住它的腿!”
三千死士回了神。
铁甲碰撞,盾阵在齐腰深的水里重新合上,黑压压一堵墙。
弩箭破空,暴雨一样钉在胸甲上。
叮当一片乱响。
箭杆崩成碎屑,连甲缝都没钻进去。
最前头那尊连步子都没慢。
生铁巨足带着风声踩上精钢盾牌。
咔嚓。
盾面从中间凹下去。
底下四个举盾的人连声都没出,连人带骨头压成了泥。
血水顶起来,溅了三尺高。
“砍关节!攻下盘!”周柄眼睛通红。
几十把长刀剁在黑铁腿上,火星四溅。
刀刃卷成锯齿,铁甲上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偶人反手一斧。
人头连着盔缨滚进水里。
血浆顶起半人高的浪,拍上台阶,把赫连崇那件明黄大氅浇成了暗红。
“再上两队!用人堵它的腿!”
周柄往后退了三步,刀尖在水里划出一道血沟。
“堵住它就不能动了!”
陆铮捂着断臂倚在殿内柱子上,往外吐了一口血沫。
“床弩抬来也是喂铁。”赫连钦咳出一口黑血,“雁门关下埋了十万人,才换两尊停摆。”
“王爷翻旧账倒是比哀家熟。”
“熟。”他喘着气,“先帝那张龙床底下压着什么,他睡了二十年,到死也没掀开看过。”
“掀开也没用。”楚明徽按住手腕,“那个锁眼,他那种血开不了。”
“火!”
赫连崇从泥水里爬起来,头盔歪在一边,马鞭直指前方的巨影。
“铁怕火!火油!给本王烧成铁水!”
十几罐火油砸在水面上,火箭跟着钉过去。
轰。
水面蹿起一道火墙,齐腰以上全烧没了。
白汽裹着黑烟,把八道巨影糊成一团。
“楚明徽!前朝的破铜烂铁,今天就拿这堆废铁给你陪葬!”赫连崇在火光外笑得直咳。
楚明徽站在台阶上。
雨顺着指缝冲进那道口子,血被冲淡,又涌出来。
水又退了半尺。
火里传出齿轮咬合的声音,比雷沉。
一尊护法从火墙里踏出来。
通体烧得发亮,水汽从甲缝里嗤嗤往外喷。
外层黑漆一片片往下掉,底下透出暗红。
齿轮转得更急。
“火越旺,它走得越快。”楚明徽抬了抬眼皮,“襄王殿下在工部挂过三年的名,连底下那层矾土都没认出来。”
“死到临头还嘴硬!”赫连崇咬着牙,“周柄!进去!把她的头给本王砍下来!”
周柄刚举起刀。
红热的铁斧横着扫过来。
他举刀去挡。
刀身截断,人跟着从腰上断成两截。
焦味混着血腥在雨里漫开。
“统领死了!”
“跑啊!”
神机营的死士塌了阵。
兵器往水里一丢,人往宫门外涌。
“回来!退后者灭九族!”
赫连崇喊破了音,夺过亲兵的马翻身上去。
马蹄还没抬起来,一截带火的残碑砸过来,当场砸断了马腿。
战马嘶叫倒地。
赫连崇滚进泥浆,吃了一嘴带油的血水。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一只烧红的铁手探下来,五指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上半空。
双脚离地,越提越高。
“呃啊!”
他两手乱抓,指甲在铁臂上刮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颈子上的皮被烫得滋滋响。
“救驾!来人!”
一股腥臊味顺着风飘下来。
离得最近的两个亲兵捂住鼻子,退开三步。
“老九!九弟救我!”
他瞪着台阶上的赫连钦,眼珠凸出来。
“我是你皇兄!太庙里还供着我额娘的牌位!你不能让外人杀我!”
赫连钦拄着刀,黑血又从嘴角渗下来。
“先帝也是你亲哥。”
“那不一样!他要削藩!是他逼我的!”赫连崇两条腿乱蹬,“老九你说话啊!长兄如父,你不是最认规矩的人吗!”
“规矩。”
赫连钦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磨了一遍。
“我的规矩,今天全烂在这座未央宫里了。”
他抬头迎上那双眼。
“你的命归她管。”
“本王不管了。”
赫连崇艰难地转过眼珠。
“楚明徽,你这个妖妇……”
“骂人的词五年没换过。”
楚明徽左手按着右腕,脸白得透出青,整个人靠青黛撑着。
她看了一眼那件泡在泥里的明黄大氅。
“你不是要这大晟的江山么。”
“尺寸倒是裁得挺准。”
“我交兵符!”他喉咙里挤出碎声,“求太后,我马上退兵。”
“带兵逼宫,屠杀禁卫。”楚明徽看着他,“这笔账,退得回去?”
“你敢动我,内阁不会放过你!严首辅明日就进宫!”
“严崇礼。”
楚明徽笑了一下。
“你三更派去严府递话的那个人,到现在没回来。”
“他的脑袋挂在西华门上。王爷的,正好给严首辅凑一对。”
“不要,不要!”
楚明徽别开脸,指尖在铜符上按了一下。
眼窝里的红光涨亮,胸前齿轮疯转。
五根铁指一收。
咔嚓。
脑袋软塌塌地歪到一边,眼球暴突。
铁手一松。
襄王的尸首砸在石阶上,骨头响了一声,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娘娘!”青黛的声音发了尖,“水,水见底了!”
广场上的齿轮声慢了半拍。
最前那尊护法举着斧子,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眼窝里的红光一跳,暗了一截。
楚明徽腕上的铜符凉了下去。
宫门外的雨幕里,火把排成两条长线,一路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最前面那顶四抬小轿停住。
轿帘掀开半寸。
帘子后头,一只手捏着青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