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前头过不去了。”
长街积水没过脚踝。
水是黑的,飘着一层烧剩的火油皮,血腥味顶着鼻子往上钻。
轿子离未央宫广场还有三十步。
严崇礼松开扳指,撩起轿帘。
地上堆着碾烂的甲片,折断的长槊。
八尊黑铁巨物立在雨里,机括缝里渗出最后一缕白气,眼窝黑着。
最前那尊铁手还死攥着一具东西。
头歪在肩膀下面,身上那件明黄大氅泡得发沉。
襄王赫连崇。
严崇礼的目光往上抬了半寸。
残破的殿门前,赫连钦靠着半截烧焦的门框。
玄色单衣贴着皮肉,雨水顺着长刀的血槽往下走。
“摄政王伤重。”严崇礼踩进水泊,“襄王谋逆,老夫忝为内阁首辅,总得进去看一眼。”
“看什么。”赫连钦没抬眼皮。
“看太后。”严崇礼拱手,“宫门破成这样,百官都在文渊阁候着。里头安好,老夫回去就把折子压下来。”
“里头不安好,也得有人把话说圆。”
“本王昨夜守的就是这道门。”赫连钦说,“到现在,没谁从门外走进去过。”
“王爷守得辛苦。”严崇礼往前半步,水花溅上官靴,“可这是朝廷的门。守门的人,也该换班了。”
“换班。”
“老夫是说,王爷该歇了。”严崇礼笑了一下,“这一夜死了多少人,总要有本账。账上写救驾还是写别的,不在刀上,在笔上。王爷手里那把刀,算不清账。”
“本王不算账。”
“那便由老夫替王爷算。”
雨声里插进一声靴底拍水。
轿后一名兵部侍郎抢出半个身位,想把话先递进宫去:“太后娘娘!臣等……”
人头落进泥浆。
颈腔里的血泼上严崇礼半身官服,顺着胸前补子往下淌。
轿夫瘫在地上,牙齿打颤。
长刀停在半空,刀尖滴水。
严崇礼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脑袋,面皮抽了两下。
“他是兵部的人。”
“兵部昨夜替襄王换的防。”赫连钦一步步走下台阶,右腿拖出半寸,“首辅大人带他进宫救驾,这个班,换得不干净。”
刀尖点在严崇礼脚前半寸。
“这道门,过来一个,算一个。”
严崇礼看了一眼那八尊铁物,又看了一眼他背后那片结痂又裂开的血痕。
他退回半步。
“王爷好手段。”严崇礼转身上轿,“老夫在文渊阁等着。等王爷哪天算得清这笔账了,派个人来递张纸。”
轿子在雨里掉头,走得仓促。
长街空了。
赫连钦那口气一卸,整个人往前栽。
长刀撑住地砖,刀身弯出一道危险的弧。
暗处,楚明徽扶着廊柱。
水退干净,铁物成了死物。
“主子,严崇礼走了。”青黛托着她缠满白布的手腕。
“他看出护法停摆了。”楚明徽望着雨里那顶远去的轿子,“可他不敢赌王爷那把刀还能不能挥第二下。第一个试的人,死得最难看,他不做。”
“那王爷呢。”
“随他去。”
楚明徽转身进殿。
丑时过半,刑部昭狱。
陈年腐臭贴着砖缝往上爬。
三大营几十名将领被推倒在湿地上,镣铐砸出一片响。
陆铮举着火把,墙上一排刑具明明暗暗。
赫连钦坐在正中,背上五十道鞭伤没人包。
他把紫檀木盒搁在膝上,拇指在盒底那道红痕上来回磨。
“摄政王!”神机营副将抬头,“我们奉襄王军令换防,这是私设公堂!我要见严首辅!”
咔。
木盒合拢。
赫连钦抬了抬左手。
玄甲军手起刀落。
脑袋砸进水洼,无头的身子抽了两下。
铁链哗啦啦乱响。
“今夜不审。”赫连钦嗓子哑得厉害,“送各位上路。”
“赫连钦!你断的是大晟的根!”一名宗室老臣拿肚子往前蹭,“为了一个前朝女人,祖宗基业你也不要了?内阁容不下你,赵老太君更容不下你!”
“祖宗基业。”
赫连钦撑着刀柄起身,右腿拖着走到他面前,弯腰揪起那把头发。
“你家那点基业,是从这宫底下的齿轮里偷出来的。正主要收回去,本王替她清门。”
佩刀横抹。
“留你全尸。”
老臣倒在地上抓自己的脖子。
“继续。”
刀斧入肉的声音响了一个时辰。
七十余名高官,将领,宗室,一个没剩。
血水灌进暗沟,堵死了下水口。
狱卒提桶冲,水红了,再冲,还是红的。
陆铮递上布巾。
“王爷,三大营说得上话的,清干净了。”
“文渊阁连递六道折子。赵老太君带着家法,坐在王府门口。”
赫连钦擦掉脸上的血。
“由他们去。”
布巾扔进血水。
“三大营没了头,严崇礼手里没兵。嘴咬不断刀。至于王府。”
他停了一下。
“本王不回了。”
陆铮抬起头:“不回府?”
“未央宫前院铺着尸首,总得有人收。”赫连钦往外走,单衣被血粘在皮肉上,“去拉板车。天亮前,把长街洗出来。”
麻绳套上马颈,尸体一层层垒。
车轮碾过青石板,拖出两道极深的红印。
天边泛起鱼肚白。
玄甲军提桶冲完最后一块砖。
长街的血腥气淡了些。
未央宫门前,残垣断壁还在。
八尊机关偶人立在广场边缘,黑漆掉了,露出铁锈色。
赫连钦独自站在门槛外,提着那把满是缺口的佩刀。
几名太监提灯清理废墟,瞧见他,全跪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陆铮追上来,手里一件干净披风。
“王爷,风大。”
赫连钦抬手挡开。
正殿大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
门外这片地砖,昨夜他亲手洗过三遍,缝里还是黑的。
他抬手背擦了下嘴角,蹭下来一层干血。
“兵符送进去了吗。”
“送进去了,青黛姑姑接的。”陆铮低着头,“城外两万铁骑,以后只听未央宫调遣。”
“她说什么。”
“……娘娘什么都没说。”陆铮喉咙发紧,“王爷的伤,一个字都没问。您还要把这七十多条人命全扛在自己身上?”
赫连钦扯了下干裂的嘴唇,牵得脸颊发疼。
“是她该做的事。”
握刀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掌心的茧在刀把上磨。
昨夜软榻上,她解铜符的那只手,凉的。
他认。
“王爷,进去让太医瞧瞧。”陆铮单膝跪下,“这身子熬不到月底。”
赫连钦往前迈了半步。
靴底碰到斩断的门槛残渣,木刺扎进鞋缝。
他垂眼看着自己这只脚,看了很久,收了回来。
“走。”
长刀插回鞘,金属摩擦声刮得人耳朵发麻。
陆铮急起来:“王爷!她既然收了兵符,就不会赶您走!”
“她收了兵符,就是收了本王的命。”赫连钦背对着未央宫,“刀太脏,别污她的眼。”
“可是王爷……”
赫连钦停住脚。
晨光爬过宫墙,把地上那滩暗红照得清清楚楚。
“陆铮,本王让你多嘴了吗。”
殿内,石门轻响。
青黛快步走到长案前。
楚明徽正用左手翻那叠刚送到的暗报。
“主子。”
“他人呢。”
青黛朝窗外望了一眼。
“王爷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楚明徽翻纸的手停下。
“去哪。”
“没回府,也没回大营。”青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王爷提着刀,往文渊阁去了。”
楚明徽把暗报按在桌上。
“昭狱里那些人,死了算襄王的账。文渊阁站着一百多张嘴,他进去,这笔账就要记在我头上。”
她起身,白布缠着的手腕一抖。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