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云里裂开一道口子,落在未央宫烧焦的门槛上。
积水还在往砖缝里渗。
陆铮退到阶下,远远站着。一扇塌了半边的木门,把里外隔开。
赫连钦握着满是豁口的刀,单衣贴在背上,血洇成一片。门里那道人影站得极直,左手虚虚扣着右腕那圈渗血的白布。
青黛站在两步外,连气都不敢喘。
“初八那夜,你那场噩梦。”
赫连钦先开口,嗓子哑得像卡了炭渣。
他没回头,右手松开刀柄,在空荡荡的里衫上摸了一把。
“你说先帝要掐你的脖子,怕得不敢闭眼。本王坐在榻边守了一夜。”他仰头看着檐角滴下来的脏水,“你攥着本王衣襟哭,哭湿了半边袖子。”
楚明徽盯着门板上的裂缝,没避开那道投进来的影子。
“哭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她指甲掐进掌心,右腕的血顺着布条往下走,“只有手伸进你怀里那一下,稳。”
门外静了。
风从积水的广场上刮过来,铁锈味混着焦臭,直往肺里钻。
赫连钦笑了一声,笑声牵动背上的鞭痕,肩膀抖了两下。
“本王还当你是终于肯信我一回。”
“我信过。”楚明徽往前半步,鞋底踩进水里,“雁门关破那年,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往南。那时候我天天数日子,等一面玄字旗。”
赫连钦的肩背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旗没来。”她语速快起来,“楚家三百口人头落地,王爷在北境替赫连家守疆土,守先帝的圣旨。”
“北境那年压着八万鞑靼骑。”赫连钦说,“本王往南挪一步,雁门以南没有一座城守得住。”
“所以你走不开。”楚明徽把声音收回喉咙里,“所以我被抬进这座宫里,守了五年活寡。王爷,忠臣和刀,你只能攥一样。那年你攥过了。”
“是。攥过了。”
他转过身,隔着门缝看那道影子。
“所以铜符你拿走,软筋散你算准,襄王破门的时辰你也算准。”
“是。”
“这把刀替你拖了半刻钟,拖出地底下那八尊东西。昭狱里七十个脑袋,账记在本王头上。”
楚明徽不退。
“你后悔?”
赫连钦低头看靴面上半干的黑血,没应。
“本王到底还是给你垫了块脚石。”
“这把江山本来姓楚。”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我拿回来,占理。算计你,因为你站在我路上。”
“说得好。”
赫连钦拿拇指把刀柄上的血抹净,重新攥住。
“你拿得着,就拿去。”
楚明徽攥着门框的手指松了。那句在心里磨了无数遍的绝情话,一个字也出不来。
“你说什么。”
“拿去。”赫连钦隔着门板,连气都没喘重,“一块破铜,换你在这宫里坐稳。划得来。”
“外头躺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楚明徽贴近门板,“严崇礼今日进宫,要拿昭狱那七十条命开刀。宗室的家法还架在王府门口!”
“本王的事。”
赫连钦转身。
一步,两步。
靴底踩过洗了三遍的青砖,留下一串血脚印。
“王爷!”楚明徽抢上半步,“回北境。玄甲军你带走,本宫不拦。”
“本宫。”赫连钦停下脚,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他没回头。
“娘娘手里有了地底下那副底牌,用不着本王了。”
“赫连钦!”
“昨夜本王说过。这江山你要,本王替你扫干净。”
长刀挂回腰上,扣环磕出一声脆响。
“门槛外头的脏水,本王去趟。娘娘坐着就是。”
他再没停。玄色披风在风里翻了一下,顺着长街越走越远。
陆铮从阶下追上来,横在前头。
“王爷,文渊阁去不得。”他嗓子都劈了,“严崇礼手底下那帮人,能把您的皮一层层剥下来。”
“让开。”
“七十多个将领,一个没过审就全砍了,内阁咽不下这口气!”陆铮攥住他的袖口,“您回京畿大营,两万铁骑围着,谁敢伸手?”
“三大营刚散,京畿大营一动,满城都得见血。”赫连钦把他的手拨开,“带兵进城叫谋逆。本王去文渊阁,是议政。”
“您提着砍过七十个人的刀去议政?”
“刀钝了,讲道理才有人听。”
赫连钦往前走,左腿拖在后头。
“传令,玄武门加两千人。没有未央宫的手谕,谁都不许进内廷。”
“王爷!”
“去。”
陆铮咬着牙应了一声,转身朝宫门跑。
那串血印一路拖到墙角,被日头照得发白。
门里。
楚明徽盯着那串印子,没动。
“主子。”
“初八那夜他醒着。”她的声音发抖,“我的手伸进他怀里,他睁着眼,一动没动。”
青黛低下头:“王爷甘愿。”
“甘愿,我就该受着?”楚明徽转过脸,“他这是把刀递到我手里,叫我自己剜。”
她撑住青黛的肩,指甲掐进那层衣料。
“车备好了没有。”
“备下了。主子真要去文渊阁?”
青黛脸都白了。“先帝遗诏准您垂帘,可您一上殿,严首辅案头那摞折子就全成了箭!”
“他要账,本宫就陪他算。”楚明徽往内殿走,步子极快,“把大朝会那身玄凤袍取出来。再去取第三枢的册子。”
“第三枢?那是楚家当年盐铁的暗账,见了光,您就跟前朝绑死了。”
“绑死就绑死。”她的手按在门上,“赫连钦这条命,现在记在本宫账上。本宫不松手,阎王也别想收。”
内殿的门被推开。
“传旨。半个时辰后,本宫临朝。”
青黛领命跑了出去。
前殿一下空了,只剩满地积水和碎木。
楚明徽贴着那半扇焦门,撑着的那口气散开。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金砖上。
冷水浸透裙摆。
右腕的白布彻底红了,血一滴一滴砸进水洼。
她按着胸口,喘得厉害。
远处传来钟声。
三声长,两声短。
文渊阁开阁议事的钟。
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