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出未央宫的时候,文渊阁的钟刚敲到第五声。
传旨的太监跑掉了一只鞋,赤着一只脚冲进阁门,怀里那卷黄绢还滴着水。
“太后有旨,议政改在太和殿,百官即刻入班!”
严崇礼捧着折子站在阁门口。钟是他叫人提前敲的,这一步被人抢了。听完这一句,他把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
殿内没点香。长街上那股血腥气从门缝里挤进来,贴着每个人的后颈。
文官一列站得满。武将那一列空了小半边,昭狱里七十三个位置,今日连烧过的灰都没运回来。
赫连钦站在最前面。
玄色蟒袍,腰上挂刀。两名御史盯着那把刀,谁都没敢张嘴。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珠帘落下。
赫连珏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两只脚悬在半空,小手死死揪着楚明徽的裙角。
楚明徽端坐帘后。那件玄黑凤袍压住了殿里所有的光。
“有本早奏。”掌印太监开口。
严崇礼跨出队列。
“老臣有本。”
他把折子举到额前。
“昨夜襄王作乱,摄政王平叛,是社稷之功。只是三法司没过堂,两宫没奏明,一夜之间去了七十三个人。老臣今日不敢问功,只替户部问一句,这笔账,记在哪一本上?”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赫连钦没回头,眼睛盯着玉阶上那道珠帘。
“记在律上。”他嗓子哑得厉害,“首辅要查大晟律,本王让人把那一条刻在严府门板上,省得你夜里爬起来翻书。”
“律上写着谋逆当诛。”严崇礼抬高声音,“律上没写三大营的将印一夜之间全换成玄甲军的人。王爷这把刀,砍的是叛军,还是砍的碍事的人?”
“严崇礼!”陆铮的手按上刀柄。
“退下。”
赫连钦连头都没转,陆铮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这把椅子本王想要,不必等到昨夜。”
“王爷好大的口气!”
宗正的兄长从后排冲出来,膝盖直接砸在金砖上。他是殿里辈分最高的那个。
“太后娘娘!他滥杀无辜,把宗室的脸面踩进泥里。今日不严惩,大晟的基业就毁在他手上!”
楚明徽没看那老臣。
她偏过头,伸手捂住身边那个发抖的孩子的耳朵。
“严大人。”她隔着珠帘开口,“你要跟本宫算账。”
“是国法在算。”
“好。本宫陪你算。”
一本泛黄的册子从帘后飞出来,砸在玉阶上,一路滑到严崇礼脚边。
封面没有字,只有半个模糊的水云纹。
“第三枢的旧账。”楚明徽说,“先帝在位十二年,户部亏空的盐铁税,脚印都留在上面。”
严崇礼没有去捡。
“娘娘手里一本没有印信的册子。”
“江浙的盐,一年三成走哪条水路,严大人比本宫熟。”楚明徽打断他,“上面的名字,今天在这殿里站了小半。”
殿里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几个户部工部的官员腿一软,顺着柱子跪了下去。
严崇礼终于看了一眼脚边那本东西。
“娘娘要翻这本账,头一页记的是楚家的盐引。”
“不错。”
楚明徽的声音没动。
“所以本宫不拿它定谁的罪。本宫替先帝收着。哪天内阁议不出事,本宫就念一页。”
严崇礼的额角渗出汗。
“先帝的国策,老臣奉旨而行。”
“那就好办。先帝的旨严大人接得,今日这一道,严大人也该接得。”
她松开捂着幼帝耳朵的手。
“皇上,把诏书交给总管。”
赫连珏两手捧着那卷黄绢,抖得像风里的纸。他够不到台阶,太监总管弯下腰,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黄绢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群臣伏地。
“自朕冲龄践祚,政事尽委宗亲。昨夜之变,叔侄相残于宫门,朕实不堪其重。”
“朕年幼德薄,无力安邦。今愿将军国重务,尽付内阁。”
“首辅严崇礼,代朕理政,摄行大权。朕择日归居潜邸,不复临朝。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
前排一名侍郎的朝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过金砖,一路滚到赫连钦的靴边。
没人去捡。珠子停在赫连钦靴尖前,没人敢伸手。
严崇礼的头抬了起来。
代朕理政。摄行大权。
这八个字接进手里,他就是逼走幼主夺了宗庙的那个人。满殿宗室的刀,从此全冲着内阁。
“妖妇!”
那名宗室老臣跳起来,指着珠帘。
“你这是拿皇上的命逼人!大晟的江山姓赫连,容不得你一个外姓妇人下手!”
他转过头,扑向最前面那个玄色背影。
“摄政王!您是先帝的亲弟弟,您说句话啊!您就看着她把宗庙拆了?”
严崇礼也在看赫连钦。
折子可以不递,账本可以不辩。只要那把刀出鞘,这殿里没人挡得住他清君侧。
“王爷!”严崇礼撩起官服下摆,“老臣恳请王爷,正朝纲,保宗庙!”
“请王爷正朝纲!”
小半个朝堂跟着跪了下去,声音撞得梁上的灰往下掉。
陆铮的手在刀柄上滑了一下。汗把虎口都泡软了。
帘后,楚明徽的指甲掐进右腕的白布。伤口裂开,血洇出一小圈。
她在等他选。
赫连钦的拇指在刀镮上刮过。金属响了一声,很轻。
他转过身。
“清君侧。”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王爷明鉴!”老臣的眼泪下来了。
赫连钦迈开左腿。那条腿落地慢了半拍,拖着走。他越过严崇礼,走到玉阶正下方。
他仰头,看着帘后那道笔直的影子。
然后撩起蟒袍前摆。
右膝砸下。
砰。
金砖的回响绕着梁打了一圈。
“臣。”
“领旨。”
严崇礼的膝盖往前挪了半步,额头砸在金砖上。
“皇上万万不可!老臣请收回此诏!”
“首辅方才那一本呢?”楚明徽问。
严崇礼的手伸进袖口。殿里跪着的,一半是账册上的名字,另一半在等他开口。那沓折子被他自己攥成了一团。
“老臣那一本,写错了。”
纸被撕开的声音,整个大殿都听见了。
宗室老臣两眼发白往后倒,被旁边两个人扶住胳膊拖了回去。
“本宫准了。”楚明徽站起身,“诏书留着。哪日内阁议不出结果,本宫再请皇上念一遍。”
珠帘从两边掀开。
她一步一步走下玉阶,停在最后一级。再往下半寸,就能碰到他。
赫连钦跪着,脊背挺着,低垂的视线里只有那双绣金凤的鞋尖。
“摄政王深明大义,本宫记下了。”
她俯视着他。
“明日起,王爷卸九门提督,回府养伤。九门的钥匙,交兵部。”
百官的脊背压得更低。
赫连钦抬起头,迎上她的眼睛。
那里头有野心,有冷,还有压不住的慌。
他看懂了。
“臣遵旨。”他没起身,“谢娘娘。”
楚明徽转身走上玉阶,牵起赫连珏的手。
“退朝。”
“恭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帷幕合上。
那张龙椅上只剩一个空坐垫。
赫连钦把刀尖抵在金砖缝里,借着那一点力把自己撑起来。左腿先抬,落下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背上的布贴着皮肉,一动就牵。他没出声。
“王爷。”陆铮走过来,“真交?”
“交。”
赫连钦把刀换到左手。
“这江山,本该就是她的。”
陆铮又凑近了些。
“宗人府的人把家法架在王府门口了,带头的是宗正。他手里还举着先帝的一道旧旨。”
赫连钦把刀往腰上提了提。
“先帝的东西,本王也有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