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给本王的,在书房东墙第三块砖下面。”
赫连钦把刀挂回腰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领口里灌。
“你去取,拿给宗正过一遍眼。看完让他把家法抬回去。”
陆铮喉结动了一下:“那东西……压得住宗人府?”
“压不住,本王回来亲自跟他说。”
他翻身上马,左手死攥着缰绳。马蹄踩碎青石缝里的积水,往城外去了。
半个时辰后,西郊大营。
营盘连到视野尽头,黑旗压着低云。玄甲军八万精锐屯在这里,北境还驻着二十二万。这八万,是离太和殿最近的一把刀。
三十六面牛皮鼓同时擂起来。
副统帅萧烈带头,八大营主将带着十二卫指挥使,全迎到帐外。
马蹄还没停稳,赫连钦就从马背上滑下来。
左腿先触地,膝盖一软,刀鞘往地上一撑才没跪下去。
亲兵去牵马,看见马鞍后沿一道暗红顺着皮子往下滴。
“王爷!”萧烈大步过来,目光撞上那身贴在肉上的血衣,脚钉在了原地。
血腥味压过了雨气。
“您这背……”萧烈的眼白全红了,扭头就朝皇城方向,“严崇礼那条老狗!老子现在就去把他剁了!”
“不是内阁。”赫连钦往帐里走,“打盆冷水。”
众将跟着涌进中军大帐。
帐里的炭盆早熄了,灰白的一层压在盆底,呼气都能看见白雾。
赫连钦走到主位前,没坐。他反手把那把豁了口的长刀拍在沉香木帅案上。
当啷。
“九门提督的印,本王交了。”他盯着案上的地图,“明日起,九门防务归兵部。玄甲军退到京畿三十里外,无诏不得入城。”
帐内静了三息。
跟着就翻了锅。
“交了?”前锋营主将赵狂一脚踹翻炭盆,炭灰扬起来半人高,“九门是我们弟兄一具一具尸首填出来的!兵部那帮拿笔的,凭什么接?”
“兵部不敢要。”军师顾渊从后排挤出来,手里一卷军报被他捏得变了形,“要印的是未央宫。王爷,我没说错吧。”
赫连钦没应,解开领口的盘扣。
血衣粘住了伤口。他攥着布,一把扯下来。
一层皮肉跟着下来了。鲜血顺着脊背淌进腰带,骨头的白茬露在鞭痕最深处。
“太后。”萧烈的牙根咯咯响,“我们在北境吃风咽雪,替她赫连家守着这江山。她坐在帘子后头,一句话就把您的权卸了。”
“放肆。”赫连钦头也没抬,“太后也是你叫的。”
“末将不服!”赵狂单膝砸地,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帘子后头坐着谁,末将不管!昭狱那七十三条人命,王爷替她背了。宗室的家法,王爷替她挨了。九门的印,她伸手就收!”
“末将今夜就带人进城,把钥匙抢回来!”
“抢。”赫连钦把布巾按进水盆,往背上胡乱蹭了两下。
水盆一下就红透了。
“抢完了呢。”
“抢完了清君侧!”
十二卫指挥使齐齐跪下去,甲片碰得震耳。
“请王爷下令!”
“算给你们听。”赫连钦抬起三根手指。
“北境二十二万人的冬衣,还在通州仓里没发。今年的军饷,户部压了四个月。粮道从通州到雁门关,过八个州,州州都是严崇礼的人。”
他收了两根手指。
“本王今天带你们进城,明天严崇礼一纸文书下去,粮道就断。八万人在京城吃谁?抢百姓?”
帐里没人出声。
“第二笔。这八万一动,北境二十二万就得分兵南下接应,雁门关墙上剩四万人。鞑靼的马一天跑三百里。北境十城的人,拿什么挡?”
“第三笔。襄王府的灰还没冷,宗室里还有七家在看着。本王今日动一步,他们明日就敢打勤王的旗号。”
“那我们就看着王爷被人一脚踩到底下去?”顾渊抬起头,“天下人只会说您怯。”
“天下人怎么说,关本王底事。”
赫连钦把布巾扔进盆里。
“十年前北境屠城,城墙上吊着大晟的百姓当肉盾。本王下的令是放箭。从那天起,本王的名声就是黑的。”
“那是为了保全大局!”萧烈眼睛通红。
“今天也是。”
赫连钦双手撑在案面上,血从背上一直走到腰。
“内阁要把手伸进军中,太后要把权收回未央宫。随他们。粮草按时到北境,军饷不克扣,朝堂上谁说了算,跟玄甲军没关系。”
“王爷……”
“还是说,”赫连钦的话慢了半拍,“安生日子过久了,皮痒了,想反?”
反。
这两个字一落地,帐里的呼吸全停了。
萧烈没退。他站起来,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满胸膛的旧刀疤露在冷风里。
“兄弟们跟您出生入死,求的是个痛快。”
他转身走到帐后,拖出一只木箱。
箱盖掀开,明黄的料子在冷光里晃人眼。
“昨夜抄襄王府,从他床板底下搜出来的。”萧烈把龙袍抖开,“他做了三年,没穿上。”
箱底还压着半块没绣完的龙纹。
“这东西本该烧了。弟兄们商量过,先给王爷送来。”
他双手举过头顶,双膝重重跪下。
“请王爷,黄袍加身!”
“请王爷黄袍加身!”
满帐跪倒。声音撞出帐外,外头的士兵把长枪举了起来。
赫连钦看着那件明黄的东西。
只要穿上,八万铁骑就是一把刀,替他劈开去太和殿的路。严崇礼挡不住。未央宫阶前那八尊铁人,也挡不住车轮战。
“王爷。”顾渊膝行半步,“先帝传位给个六岁的娃娃,本就是乱命。”
“乱命。”赫连钦念了一遍。
他伸出手。
萧烈又往上递了半寸。
那只手越过龙袍,落在案上的刀柄。
铮。
刀出鞘,血槽里的余血还没干透。
“王爷?”萧烈的手停在半空。
“本王说过,不准反。”
他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刀背,往下砸。
咔。
沉香木案面裂开一道口子,刀卡在里面。他拧着刀柄,又往下压了半寸。
案子从中间塌下去,断成两截。
木屑溅在众将的甲片上。他撑着刀喘了两口,背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腰带往下走。
帐内帐外,鸦雀无声。
“这把刀杀过鞑靼,杀过叛军,杀过贪官。”他提着刀,从断案中间走出来,“谁再提那两个字,下场跟这张案子一样。”
他走到萧烈面前,刀尖挑起那件龙袍。
“烧。灰埋了。”
“王爷!”萧烈的眼泪砸在甲片上,“您这是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太后将来要是秋后算账,弟兄们拿什么替您挡!”
“算不到你们头上。”
赫连钦收刀入鞘。
“玄甲军是盾。内战一开,流的是地里种粮的人的血。本王这条命搁在哪儿都行,大晟的土地上,不许起烽火。”
他走到帐口。
雨停了。远处的皇城泡在日头里,琉璃瓦亮得刺眼。
“传下去,按兵不动。未央宫一日不削藩裁军,玄甲军就认她这个太后。”
顾渊坐在断成两截的帅案旁边,看着地上的木屑。
“王爷,您何苦。为一个女人……”
“顾军师。”赫连钦掀开帐帘,“你问错人了。”
“本王姓赫连。龙椅上坐的,是本王兄长的儿子。”
帐帘被人从外头撞开。
“王爷!王府来人!宗正把家法架到门楼上了!说午时不见您,就按先帝旧旨拆您的匾!”
赫连钦解下腰牌,扔给萧烈。
“备马。”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卷被血浸透半边的黄绢。
绢上有先帝的朱批,有玉玺的印。
砖底下那件,是拿去给宗正看的。
这一件,他压了三年没拿出来。
年月那一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