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钦把黄绢按回怀里,贴着心口。
日头晒得鞍皮发烫。
他攥紧缰绳。
“驾。”
宗人府门楼下,三房长辈站成一排。
老宗正举着藤条,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赫连钦!兵符交了,九门交了,赫连家的脸你也交出去了?”
赫连钦下马。
左腿一沉,他撑着马鞍站稳。
“家法我领。”
他解下披风,扔进阶前的泥水里,一步跨上石阶。
“你包庇妖后,杀自己同族。今日我代先帝打死你这不肖子孙!”
藤条破空。
啪。
背上旧创迸开,血顺着中衣洇出来。
脊背没弯。
“打。”他盯着砖缝里一洼浊水。
啪。啪。
十下。
血水顺着裤脚流到砖上。
赫连钦直起腰,转过身。
“规矩全了。”他伸手入怀,“看一样东西。”
黄绢展开三寸,只露出半幅朱批和一方朱印。
宗正的眼珠钉在那印上,喉咙里咯了一声,藤条脱手砸在地上。
“这……先帝的……”
“看印。别的不用你认。”
赫连钦把绢收回去,按进胸口。
“今天这一眼,只你一个人看见。传出门楼,三房一块陪本王上刑部。”
宗正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门柱。
身后三房没人敢抬头。
“你手里有这东西,压了几年?”
“压到今天。”赫连钦弯腰,把泥里的披风拎起来,“匾挂了二十年。谁想摘,先去祠堂把我哥的牌位搬下来。”
他翻身上马。
“搬得动,本王把门楼拆了给你们当柴烧。”
未央宫。
青黛拧干布巾,水盆里浮起一层血色。
“主子,宗人府散了。王爷挨了十记藤条,拿出一道先帝的东西,宗正当场就软了。”
楚明徽拆开右腕的白布。
血痂粘住纱,扯下来,渗出新血。
“他手里有诏。”她把手腕浸进水里,“那道诏能要本宫的命。”
“他拿去压宗族了。”青黛凑近半步,“王爷把自己的退路也断了。”
“他在逼本宫欠他。”楚明徽抽出手,接过干布,“掌灯。下去。”
她走到床榻前,转动床头铜鹤。
地砖下沉。
两人踩着石阶往下,两侧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底下是一座玄宫。
青铜祭台正中,嵌着墨工九枢璧。
楚明徽从袖里取出那枚天子铜符。
铜符还带着体温。
“最后一把钥匙。”青黛的呼吸急了。
铜符按入凹槽。
严丝合缝。
咔。咔咔。
齿轮声从地底滚上来。璧外八道符文逐一亮起,往中心聚。
祭台从中缝裂开,向两侧退去。
一只四方黑铁匣升了上来,匣面刻满山川水脉。
“第九枢。天子神机图。”青黛扶住台沿,“前朝几代帝王掏空国库修的暗堡地道,全在里面。”
匣顶是一幅缩小的版图,最北端接着北燕。
“三十六处暗堡,七十二条地道。”楚明徽指尖压在铁面上,“父皇没来得及用。”
“还有这里。”青黛指向匣前一个暗格。
锁孔是一条盘龙,龙眼空着。
“正玺在这暗格里。拿到它,前朝旧册上的名分才回到您手上。大晟那一方,压不住它。”
楚明徽按住龙首。
匣内机括闷响两声,卡住。
暗格不动。
青黛凑近龙目,火折子一照,缩回手。
“里头有丝,泡在血槽里。”她翻开一本残页手记,手指停住,“活人心头血浇龙目,丝断,锁开。还得是当今正统的嫡传血脉。”
“取多少?”
“手记缺了一页。没写。”
“皇上。”
“五岁。先帝那年的毒还留在他胎里,血太薄。”
“赵太夫人。”
“外姓妇。”
玄宫静下来。
铁匣泛着冷光。
“主子,您心里有数。”
“闭嘴。”
“这天下只剩一个人对得上。”青黛往前一步,“赫连钦。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赫连家最纯的一支,手握八万铁骑。只有他的血烧得断那根丝。”
楚明徽走向石阶。
“墨家的机关,总有第二条路。去找。”
“没有第二条!”青黛的声音撞在石壁上,“强开,机括先把正玺和神机图一起绞碎。您谋了五年。”
楚明徽停住。
“你要本宫杀他。”
“赫连家欠楚家三百口人!”青黛追上两级台阶,“先帝死了,他还活着。他就是大晟的根。拿他的血开锁,取回本该是您的东西,这是您当初立下的誓。”
“他今早交了兵符。”楚明徽没回头,“九门防务交给兵部。宗人府那顿藤条是替本宫挨的。”
“他自己要挨的!”青黛咬住后牙,“主子,那是苦肉计。他骨子里姓赫连。”
楚明徽看着壁上跳动的灯焰。
“苦肉计。”
“他活着,八万铁骑就是活扣。今日交权,明日反咬,主子不能存妇人之仁。”
“本宫知道怎么做。”
她抬脚踏上石阶。
“封玄宫。没有本宫的话,谁都不许下来。”
“主子!”
“听不懂?”
青黛低头。
“奴婢遵命。”
内殿的天色已经压成铅灰。
楚明徽走到案前。
最上面一本是兵部的奏陈,接管九门防务。
权柄在手。
只差一味药引。
她低头看自己缠着白布的右腕。
初八那夜,她的手伸进他怀里,他一动没动。
他身上烫。
“娘娘。”殿外太监低声回禀,“太医院院判到了。”
“传。”
老太医提着药箱跪下。
“王爷的伤。”
“摄政王旧伤新创叠在一处,又灌了寒气,起了高热。”老太医伏得更低,“王爷退了药,不许包扎,把府门关了。”
楚明徽起身。
“备车。”
“娘娘,太后出宫看臣子,这于礼……”
“本宫的话。”
“微臣该死!”
摄政王府。
雨落下来,砸在石狮子的脑门上。
马车停住。
楚明徽下车,没有打伞。
雨丝落在玄色凤袍上。
陆铮单膝跪在门前。
“娘娘,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本宫也不行。”
“兵权交了,印交了。”陆铮抬头,“娘娘还要取什么?”
“让开。”
“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求娘娘给王爷留条活路。”
吱呀。
朱门从里头拉开。
赫连钦站在门槛后,一件单衣,脸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裂着口子。
“陆铮,退下。”
“王爷!”
“退下。”
他看着阶下的人。
“娘娘踩着宫门落锁的点出来,有何指教。”
楚明徽跨过门槛。
“听说王府退了药。”
“宫里的方子贵。本王还不起。”
“太医院的药,记在内库账上。”
“账是要还的。”他掀起眼皮,“娘娘今天来,收账还是赊账。”
庭院积了水,雨点在水面上砸出一片白。
“本宫来取一味药引。”
“王府穷。”
“府里有。”楚明徽往前一步,看着他单衣下那处起伏,“就一味。”
赫连钦笑了一下,抬手把领口往下拉开一寸。
雨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走。
“娘娘说个地方。”
“心头血。”
他没动。
雨更大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
转身往廊下走。
“刀在西厢。娘娘自己动手,还是本王替娘娘剖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