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他肩上,单衣早就贴住了皮肉。
赫连钦扶着门框,等她一句话。
楚明徽站在阶下,隔着一层水看他。
“这里不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进衣领,“本宫要的不止一碗血。你要给,就跟本宫进宫,当着地底下那尊东西的面给。”
赫连钦的手指在门框上收了一下。
高热烧得他每一次喘气都带着破音。
“好。”
“不必换衣裳。”楚明徽转身往马车走,“死在路上就算了。上车。”
陆铮从院里冲出来,双臂张开拦在车辕前。
“娘娘!王爷背上的肉全烂了,再淋一刻钟人就没了!”
“陆铮。”赫连钦下了台阶,“退下。”
“王爷!”
“军令。”
陆铮的牙咬得咯咯响,红着眼,一步一步挪开。
车厢里没点灯。
楚明徽坐在最里侧,听着身边人断续的喘息。
“王爷若死在车上,”她看着车帘外翻起的水花,“本宫让人把尸首扔进护城河。”
“死之前办完事。”赫连钦靠着木壁,闭着眼,“娘娘放心。”
车轮碾过青石。
“雨大。”她说,“内阁今夜睡不着。”
“卸了本王的兵,明早就有一道还政的折子。”他的眼皮没掀,“署名能排满三页。”
“本宫手里有弩。”
“弩能射人,射不了奏本。”
“所以本宫今夜要去取一样能压奏本的东西。”
“工部库里有几卷旧图,二十年前报过失火。”赫连钦说,“本王翻过存档。烧掉那几页的纸角,是新的。”
楚明徽的指甲抠进掌心。
“王爷闲得慌。”
“闲。”他说,“闲到想起皇城这些砖,是谁家窑里烧的。先帝挖了十年地,挖错了方向。”
“挖对了也拿不动。”
“娘娘拿得动?”
“本宫缺一味引子。”
车里静了几息。
只有车轴在响。
“活血,活人,姓赫连。”楚明徽转头看他,“宫里那位才七岁。先帝的药把他的根基掏空了。”
“所以满朝上下,只剩本王这把骨头。”
“王爷自己说的。”
赫连钦笑了一声,笑声扯动背上的裂口,他把闷哼咽回去。
“娘娘这盘账,算得真干净。”
未央宫到了。
青黛举着伞候在阶前。
楚明徽踩着杌子下车,一步没停。
赫连钦跟在后头,左腿拖着地,血水顺裤管滴在青砖上,一路点过去。
铜鹤转动,石阶现出来。
“上面守着。”楚明徽看了一眼青黛,“一只苍蝇都不许进。”
“主子,他腰上还带着刀。”
“他站都站不稳。”
楚明徽提起一盏长明灯,往下走。
甬道的寒气直往骨缝里钻。
赫连钦一手扶壁,一步一挪。
“王爷不怕底下有伏兵?”
“娘娘用不着。”他的声音在石壁间撞回来,“娘娘一句话,臣自己把脑袋送上来。”
“话别说满。”
最后一级台阶走完。
青铜祭台从中裂开,黑铁匣子停在正中。
灯火照上去,匣面上的山川水脉一道道亮起来。
“第九枢。”楚明徽把灯放下。
赫连钦走近。
匣前一方暗格,盘龙锁孔,两只龙眼空着。
“精巧。”
“龙眼里有丝线,连着机括。”她退开半步让出位置,“热血浇下去,线蚀断,锁开。强开,或者血不对,里头的东西连着图一起碎。这底下还埋着先帝的火雷,咱们两个都出不去。”
赫连钦盯着那条龙。
“要多少。”
“手记上只有四个字,注满龙目。”楚明徽指了指那两只空洞,“这两只眼有多深,本宫量不出来。少了,线不断。多了……”
“多了就是本王的事。”
地底下安静,水滴落在石上的声音一声声数得清。
赫连钦回过身。
“娘娘今夜出宫,想过臣会推么。”
“想过。”
“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把宗人府抄了,一个一个放。”楚明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放到最后一个还是不对,本宫就把这匣子连未央宫一起炸平。”
赫连钦看着她。
“严崇礼会打着诛妖后的旗号进宫。”
“那就让他进。”她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本宫谋了五年。这江山本来就是楚家的。谁拦,本宫就杀谁。杀成白地也认。”
两个人隔着祭台站着。
高热把他的眼眶烧得通红,可他站得很稳。
“娘娘好气魄。”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豁了口的短匕。
刀刃在灯下泛冷光。
“王爷不愿,本宫不强求。”楚明徽看着那把刀,“你走。”
“走去哪。”他反问,“回北境,看着内乱,看百姓易子而食?还是留在朝上,看内阁和娘娘咬到两败俱伤。你我之间得空一个,这天下才喘得上气。”
“这是大晟欠楚家的。”
“本王知道。”
他左手抓住衣襟,一把扯开。
左胸露出来,旧疤斜着一道,是北境平叛那年留下的。
楚明徽的呼吸断了一息。
“你做什么。”
“还债。”
刀尖压在旧疤下方的肋间,斜着送进去。
“偏一寸,本王就不用还了。”
皮肉破开,血珠渗出来。
“赫连钦!”她抢上半步。
“站住。”他低喝,“血得准。”
转身俯下去,胸口悬在盘龙锁孔上方。
“本王守了十年遗诏。”他盯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守住了江山,守错了人。”
右手发力。
噗。
刀刃没入。
血顺着刀槽淌下来,滴答,滴答,一滴不偏地落进龙眼。
滚烫的红在青玉和黑铁上铺开。
“你疯了!”楚明徽扑过去,两只手拽住他的右臂。
那条手臂硬得像铁。
他的脸色一寸寸灰下去,手指抠进祭台边沿,青筋暴起。
“线……没断。”他的喘息裂着,带血腥气,“不够。”
手腕一翻,甩开她的手,把刀口挑开半分。
血涌出来,一条直线连着他的胸膛和那只贪婪的龙眼。
楚明徽跌坐在地上,满手是血。
“停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要了。玺我不要了!你给我停下!”
“闭嘴。”
他浑身都在战栗,背上的烂肉也崩开了,前胸后背一起往下流。
眼睛没离开那只锁孔。
龙眼里的血满了,溢出来,顺着龙须往下走。
血气在玄宫里散开,甜腥,浓得呛人。
“主子!”
青黛钉在石阶上,看着那条从他胸口直落龙目的血线。
“青黛。”楚明徽没回头,嗓子已经哑了,“药箱。太医院那只。跑。”
青黛的伞掉在台阶上。
她转身往上冲,跑掉了一只鞋。
楚明徽爬起来,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你会死!”
“死不了。”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按不开。
咔。
极轻的一声脆响,从铁匣里头传出来。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死寂里被放大。
盘龙的头颅缓缓沉下去,暗格弹开。
一股寒气涌出来。
黄绫上一方正玺,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旁边压着一卷厚羊皮。
天子神机图。
锁开了。
赫连钦的手松了。
当啷。
带血的匕首砸在青铜台面上。
他的膝盖先落地,整个人往前扑。
楚明徽跪下去,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
两个人一起滑坐在青石上,血铺开一片。
她两手按住那个口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按不住。
“药!”她冲着石阶嘶喊,“青黛!”
赫连钦看着她手上的血,笑了一下。
嘴唇裂开的口子又流出血来。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没碰到她的脸,最后落在她衣襟上蹭了一下。
“哭什么。”他的气快断了,“这点血,换三百口……王府赚了。”
“闭嘴!”她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眼睛转向祭台上弹开的那格暗门,光一点点散掉。
“拿去。”
他的手滑下去,落在血里。
“这江山,我替我哥还你。”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一串,两串,三串。
楚明徽抬头。
火光从甬道口压下来。
来的不是青黛。
来的人穿着朝服。
领头那个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东西。
“臣严崇礼,”他拱手,“恭请太后交还正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