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在石壁上滚了两圈才散。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绯红补服,仙鹤的翅膀被火把照得发亮。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楚明徽跪在青石上,半边身子浸在血里。
赫连钦压在她肩上。
血顺着她的玄色凤袍往下走,在地上积成一小洼。
她没抬头。
“严大人的腿脚,比太医院的人快。”
“娘娘抬举。”严崇礼下了一级台阶,“王爷今早在太和殿把九门的印交了。兵部按名册点人,点到哪儿都不算犯禁。未央宫这道门,臣推得开。”
“青黛呢。”
“那丫头跑得太急,臣怕她摔着。”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红,“请去偏殿坐了。药箱沉,先替她放一放。”
赫连钦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血沫子溅在楚明徽的下颌上。
“老东西……”他喘,“这味儿你闻了十年。今天才敢下来。”
“王爷教训得是。鼻子不灵的,先帝朝就埋了。”严崇礼停在祭台三步外,“臣在内阁熬三十年,就学会一桩本事,账要记细。”
“昭狱那七十三口,宗人府那顿家法,王爷一桩桩都接了。臣只管记账,一次没催过。”
他顿了顿。
“王爷肯替一个外姓人把本钱赔到底。这笔,臣今天才算看明白。”
“死人理不了政。”楚明徽十指按在那个窟窿上,血从缝里往外冒。
“所以臣活着。”严崇礼的目光挪到祭台弹开的暗格上,“今夜地宫塌一回。太后与摄政王殉在底下。小皇帝年幼,顾命的折子,臣昨夜已经写好了。”
“你写得真早。”
“娘娘怀里那方印,才是落笔的地方。内阁的折子有了它,就是天宪。”
“你亲手捧出来,臣接。”他的手悬着没落,“先帝说过,这底下的东西,外姓人碰了会死。臣信了二十年。”
楚明徽不看他。
她眼里只有身前这个人。
血堵不住,手掌压实了,照旧往外涌。
“赫连钦!”她吼,“睁眼!”
“省点力气。”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你拿命换一块石头?”她掰开他的手指,反过来攥住,“楚家三百口的债你还没还清。我没准你死!”
“不换……”他的字都是撕开的,“你拿什么压这条老狗。”
他笑了。
裂口又渗出血。
“我哥抢的。我今天,全还你。兵权交了,这条,也交了。”
泪砸在他脸上。
她的牙咬在下唇上,血和泪一起往下走。
“玺底。”赫连钦的眼珠慢慢转向祭台,“你爹在诏狱墙上刻了三天那句。你背过。”
楚明徽的手停在暗格边沿。
玺归本位,向左半寸。
七岁那年,父亲按着她的手,让她背了四十遍。
她伸手探进暗格。
黄绫下头,那方玉玺压上她的掌心。
沉。凉。
她掀开绫角。
九条五爪金龙盘在顶上,底座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严崇礼的呼吸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级台阶,袖子一抬。
“拿印。”
甬道口的火光乱了。
甲士踩着台阶往下压,铁靴砸在石面上,一声叠一声。
楚明徽站起来。
她把玉玺按进祭台中央的凹槽。
“严大人,大晟的官当久了,你忘了这底下的规矩。”
她两手扣住玺身,往左。
咔。
半寸走到底,玺身纹丝不动了。
祭台底下闷响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翻了个身。
石屑从穹顶簌簌掉下来,砸在血水里。
两侧石壁从中裂开。
密密麻麻的黑铁弩机探出头,箭簇泛着蓝。
“第九枢,非我楚家血脉不可触。”她站在飞灰里,满手是血,“你踩的每一块砖,都浸过我爹的骨头。”
严崇礼脚下的青石砖翻了。
“什么东西!谁动了砖,谁动的!”
墙缝里切下来一道青铜闸门,砸在他身前三尺。
台阶上方紧跟着落了第二道。
两声闷响隔了半口气,把他和他的人一起夹在中间。
上下两道铜门之间只剩三尺,进退都封死了。
有人的手被压住了,叫声撞在铜板上,散不开。
灰尘压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楚明徽!你敢困死当朝首辅!”
“我有什么不敢。”她隔着铜门,“你和先帝合谋篡的位。三百口的本金,今天先收你点利息。”
“外面全是臣的人!玄甲军进不来,你能在地底下躲一辈子?”
楚明徽抖开那卷羊皮。
朱砂线密得像蛛网,从皇城底下一路爬出去。
“这上头离兵部衙门最近的一条,出口在你家后墙。”她把图卷起来,“你猜本宫先走哪一条。”
她拔出玉玺。
机关声停了。
地宫重新死寂。
她用黄绫一层层把玺裹紧,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跪回他身边。
“赫连钦。”她抱起他的头。
他身上的热气散得很快。
“封了?”他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封了。”
她又去翻那卷图,指尖停在一行朱砂小字上,丙七,药。
离这儿不到三十步。
“有药。我背你过去。”
她刚要起身,衣角被揪住了。
“别走。”
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赫连钦,你敢死!”她吼得破了音,“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看着我坐上那把椅子!听见没有!”
“好。”
他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抖着,再往前一寸的力气也没有了。
楚明徽一把抓住,按在自己脸上。
他的拇指擦过去,带走一滴热的。
他睁开眼看她。
嘴角的弧度很深。
“终于……”
“看见你为我哭一次了。”
铜门外的凿击声停了。
严崇礼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很慢。
“娘娘,您算漏了一处。”
“丙七那扇门的钥匙,先帝爷二十年前就赏给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