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先帝爷赏下的那把钥匙,臣一直收着。”
严崇礼的声音从两道铜门外挤进来,闷,稳,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凉。
楚明徽没回头。
羊皮卷铺在青铜祭台上,她的指甲顺着那条朱砂线往下滑。
“赏。”她开口,“先帝爷手松。赏过严大人一把钥匙,也赏过我楚家三百口一道白绫。”
“旧账记得这样清,娘娘不累?”门外笑了一声,“臣记的是新账。顾命的折子还空着一行。娘娘把东西交出来,那一行填太后两个字,还填得下。”
“严大人的折子,墨没干就改过三回。”楚明徽折起羊皮卷,塞进袖口,“二十年前那一行填的是谋逆。谁的笔?”
“笔在御前,不在臣手。”
“是。”她站起来,“东西赏到谁手里,账就记在谁头上。严大人要去开那扇门,本宫不拦。”
她走到祭台右侧,手掌压在第三块饕餮纹青砖上。
“只提醒一句。先帝爷赏东西的时候,从不说门后头是什么。”
石砖下陷。
机括咬合的声音压过了门外的呼吸。
地底石壁裂开一线,水从缝里倒灌,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地里擂鼓。
“你放了太液池的水!”严崇礼的调子彻底破了,“楚明徽!你要同归于尽?”
“太液池的水走不到祭台。”楚明徽蹲下去,扯开赫连钦腰间的皮囊,倒出半包玄甲军的止血散,按进他胸口那个洞,“只灌丙七一条道。那扇门本来就是留着淹人的。严大人的钥匙,先帝爷赏对了。”
她手下的人喘了一声。
“丙七……有药。”赫连钦的声音抖得不成形。
“二十年没开过门,药早朽成灰了。”她把他的左臂架上自己肩膀,一把箍住他的腰,“真药在未央宫内库。”
祭台后的石壁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道只容一人的暗梯。
她咬着牙把人撑起来,跨进去。
石壁合拢。
水声和骂声一起被切断在身后。
这条路的尽头,是未央宫西墙那口废了十年的枯井。
井绳朽了,她在井底接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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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未央宫内殿的药味压住了金猊炉里的瑞脑香。
太医院院判跪在榻前,三根指头从赫连钦腕上撤下来,抖得收不住。
“说。”楚明徽坐在榻边,手里绞着一块热布巾。
“王爷这口气是参汤硬吊着的。”老太医额头贴着金砖,官帽湿透,“心口那刀太深,背上的旧创全烂了,寒气钻到骨头里。”
“本宫不听这些。要什么。”
“百年老参,一日三株。背上的烂肉得剜到见骨。可麻药下重了压住气,下轻了他活活疼醒。臣只能分三刀,中间灌参汤续着。”
老太医砰砰磕头:“娘娘!这刀万一……臣一家老小还在城南,求娘娘给臣留条退路!”
“你不下刀,他今夜就得咽气。”楚明徽起身,把布巾甩进铜盆。
水花溅上他的官服。
“青黛。开内库。人参,灵芝,有多少搬多少,药你亲自熬。”
“奴婢在。”
“至于退路。”楚明徽低头看着那顶湿帽子,“他活,你一家升三级。他死,太医院上下,陪他下去。”
刀具和火盆端进来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剜了两个时辰。
赫连钦陷在昏死里,身子疼到绷成一块石头,冷汗一层层往外翻。
楚明徽按住他两边肩膀,指甲掐进肉里,没松手。
血水端出去十三盆。
她那身玄色衣袖泡成了暗红。
一步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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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外的广场,雨刚停。
日头白惨惨照在积水里。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衡,右副都御史王蒲,领着三十余名言官跪在玉阶下。
“妖后乱政!秽乱禁中!”张衡双手举起奏折,嗓子已经喊劈了,“摄政王留宿未央宫,七夜不出!臣等死谏,请太后还政,请摄政王出宫,交宗人府问罪!”
哭号声整得像排练过。
文臣队列最前头空着一块。
严崇礼称病,没来。
宫门推开。
楚明徽走出来。
那身染血的凤袍没换,衣摆拖过水渍,在青石上拉出一道暗红。
青黛紧跟其后。
八百玄甲军从两侧压上来,长枪立成一片黑林,把百官堵在阶下。
“死谏。”楚明徽站在高处,“两位御史读了一辈子书,学得最熟的一手,就是拿自己的命逼宫。”
张衡脖子上青筋鼓起:“男女有防,人伦有理!娘娘把外男放在凤榻,视先帝于何地,视天子于何地!京里的童谣都唱了三条街,牝鸡司晨,禁中无夜!”
“放肆!”青黛的刀出了半截。
“退下。”楚明徽一级一级走下去,停在张衡面前。
“避嫌。”两个字砸在青石板上。
“北境二十二万人断炊,玄甲军饿着肚子守关,内阁怎么不避嫌?宗人府那顿家法,他替天子把背上的肉挨烂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避嫌?”
她盯着张衡的眼睛。
“如今他半条命吊在参汤上,你们倒想起规矩了。那童谣,你编的,还是严大人编的?”
“礼法不可废!”王蒲重重磕头,“娘娘再不勒马,臣今日撞死在这蟠龙柱上!”
楚明徽反手抽了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刀。
哐当。
刀砸进一洼积水,泥水溅了张衡半身。
“撞柱太慢。刀给你们。”她抬眼扫过去,没眨,“今天你们要是能拿起这把刀,杀进未央宫,把他从榻上拖下来,本宫认这个死罪。”
张衡和王蒲盯着那把钢刀。
没人伸手。
阶下跪着的,一声不出。
“拿不动刀,就闭上嘴。”楚明徽转身上阶。
“来人。”
玄甲军齐齐跨出一步。
“既然要死谏,本宫准了。张御史拖下去,廷杖,不计数。打完了尸首别收,摆在都察院门口晒三天。”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王蒲。
“王大人打六十,留着气。打完抬到严府门口。告诉严大人,他的折子,本宫收到了。”
百官哗然。
“太后!言官不可杀,不可杀啊!”
哀求声连成片。
她没停。
“本宫今日杀的是逼宫的,不是上书的。还有谁要替他们开口,一并上凳子。”
板子起落。
闷响里夹着骨头裂开的声音,惨叫冲上去,又塌下来。
血顺着青石缝往下爬。
百官伏在地上,没人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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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在炉子里裂了一声。
赫连钦睁开眼。
鼻息里是清冷的梅香,混着浓药味。
身下是软透的苏绣锦被,不是王府那张硬板床。
他动了下左臂。
痛从肩胛骨一路扯到指尖。
“别动。”
一个干哑的女声。
他偏过头。
楚明徽趴在床沿上,头发随手挽着,眼底一片乌青。
床头矮几上放着那方染血的正玺,底下垫着天子神机图。
“娘娘。”他喉咙里像塞了沙。
楚明徽端起炉上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喝。”
他不张嘴,眼睛看着头顶的明黄纱帐。
“这是凤榻。”每个字都费劲,“臣该死。那天在地宫,臣不该伸手。”
“名声。”楚明徽捏住他下颌,把勺子抵进唇缝,“外头两个骂你的,一个抬走了,一个在严府门口躺着。你现在爬出去,刚好给他们收尸。”
苦汁灌下去。
他咽了。
“严崇礼呢。”
“丙七灌满了。他在闸口泡了一夜,从兵部后墙的井里爬出来的。”她放下碗,拿布巾擦掉他嘴角的残药,“本宫要的不是他的命,是让满朝看见,首辅爬井。”
“这七天,都是你守着。”
“你是本宫拿三百口人命债换回来的。”她声音硬,手上的劲却轻了,“本宫不点头,阎王不敢来收。”
赫连钦垂下眼。
“朝上那些人,现在恨不得生吞了臣。”
“那就让他们恨。”楚明徽靠着床柱,俯下身。
两人的呼吸撞在一处。
“你只管养伤。这江山,你替你哥还我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现在,你归我。”
他喉结滚了一下。
“臣这副残躯,娘娘拿去做什么。”
“能做的多了。”
“从哪件开始。”
楚明徽看着他缠满纱布的胸口。
“从教你听话开始。”
赫连钦笑了一声,牵得伤口发疼,眉头拧起来。
“严崇礼跑了,玄甲军的印交了,兵部的调令在内阁手里。打死两个御史,压不住六部九卿。”
“玉玺在我手里。”
“大义杀不了人。刀才行。”他挣着想撑起来,“去王府,把我书房案下那只黑匣子拿来。”
楚明徽一掌把他按回被子里。
“你书房案下那只匣子,本宫没兴趣。”
她抓起矮几上的神机图,扔在被面上。
“严崇礼想要权,本宫就挖个坑,把整个内阁埋进去。”
“怎么埋。”他呼吸重了。
楚明徽的指尖划过他锁骨上的纱布,然后抬起头。
“青黛。”
“奴婢在。”
“传出去。”她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摄政王伤重不治,今夜三更,薨了。”
被面上的手指攥紧了,顶起一层被子。
“再传一句,玄甲军的印,明日交回内阁。”
赫连钦盯着她,半晌才找回声音。
“……你要他进宫。他不信也得来,印不接,他压不住兵部。”
“他会带着兵部调令,宗人府的枷,还有他全部的人,亲自来抬你的尸。”楚明徽拿起那方玉玺,掖进袖口,玺底的血渍硌着手腕。
“未央宫底下,是第二个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