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地宫四个字,落进满殿的药气里。
赫连钦看着她收玉玺的手腕。
想追问,喉咙先软了。
纱帐一层层在眼前化开。
他沉了下去。
再睁眼,窗纸是青灰的。
炭盆将熄,塌了一块。
左肩那片筋不听话了,抬一寸就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拧。
胸口裹着厚棉布,金创药苦得冲鼻。
他偏过头。
楚明徽趴在榻沿。
玄色凤袍压出死褶,袖口的血渍干成了硬壳。
呼吸很浅,眉头锁着。
昨日殿上抬走两个御史的人,此刻只占了半张脚踏。
他抬右手。
骨头缝里透着虚,一寸一寸挪过去,停在她脸边。
一绺散发压着她的眼皮。
两指并拢,顺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冰的。
她眼皮动了动,腰一下挺直,右手探进袖口。
短刃出了半寸。
然后她看清了那双眼。
“醒了。”她松开刀,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还以为你要睡到严崇礼来奔丧。”
“娘娘没点头。”他气息匀了点,“阎王不敢收。”
他看着她眼底的乌青。
“七天没合眼?”
“怕你半路咽气,脏了未央宫的砖。”
她俯身看他胸口的棉布。
没有新渗的红。
她直起腰。
赫连钦反手捉住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
没挣开。
“放手。”
“不放。”他拇指搭在她脉门上,不紧,“这辈子都不放。”
殿里静了。
隔着一层明黄纱帐,两人对视。
她没再抽手。
“命是你自己舍的。”她看着床头那只铜鹤,“本宫没逼你。”
“臣心甘情愿。”他喘了一口,“当时没功夫算活不活。娘娘站在刀口上,臣的手比脑子快。”
他停了停。
“那未央宫底下的第二个地宫,娘娘打算瞒臣到几时。”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严崇礼那把钥匙,只开得了先帝的钱库。里头全是发霉的旧账。”
她摸出一枚铜符,搁进他手心。
半金半石,边缘磨得发亮。
“认得?”
赫连钦的手合住了铜符。
“先帝挖空太液池,找了十年的东西。”
“第八枢。”她把手收回去,“别问它开哪道门。你现在撑不住那个答案。”
“在皇陵。”他声音沉下去,“先帝守着一支死人军队,钥匙在娘娘袖子里。”
她没答。
“庚辰年的雪,下了十一天。”她看着那枚铜符,“我爹钉在木桩上,血流干了,先帝不准收尸。我趴在底下,盖着我娘。”
她咽了一下。
“数到三百零七口,我才七岁。”
赫连钦握紧她的手。
“青黛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塞进墨隐楼的暗道。那年你哥的玄甲军踏平中州,楚家的江山改了姓。”
她抬眼,直视着他。
“我活着就为一件事。”
“把你们赫连家杀干净,把太和殿那把椅子劈了烧火。”
“你知道,还把命给我?”她搅动碗里发黑的药汁,“守了十年的大晟,不要了?”
“烂透了。”他看着那碗药,“先帝一碗药毒死我哥那天起,赫连家的忠就是个笑话。”
她的手停下。
药汁滴回碗里。
“这条命娘娘拿去。楚家的债,臣来还。你要杀严崇礼,臣递刀。”
“空口白话。”她别过脸,“你兵权交了,九门丢了。严崇礼攥着兵部调令,就等你咽气。你拿什么还?”
“八万玄甲军。”
他撑起半边身子。
伤口一牵,闷哼出声,额上立刻一层汗。
“严崇礼以为拿了太和殿的印就调得动北境。”他冷笑,“玄甲军认人不认印。张辽在居庸关,赵显平在雁门。那八万人吃的是我的粮,拿的是我的饷。”
他喘。
“西北六州都是我的人。我有一口气在,兵部的调令就是废纸。”
“张辽的三万骑,今夜就能动。”
“三日到昌平。京城有变,不等旨。”
“你疯了。”她咬紧牙,“调兵入京是谋逆。赫连家最后那点体面也不要了?”
“体面?”他嘴唇干裂出血,“臣把刀捅进自己心口那天起,就是大晟的乱臣贼子。”
他拉着她的手,按上胸口的纱布。
底下的心跳沉而稳。
“楚明徽。”
三个字出口,没带封号。
“这颗心,跳的是楚家的名分。”
“待臣扫了内阁,平了北境的胡骑。”
“臣卸大都督印,交全部兵权。”
“铺红妆十里,迎你坐太和殿。”
“大晟的太后你做够了。往后做楚家的女帝。”
“臣,赫连钦,愿世代俯首,称臣。”
她定定看着他。
久到窗纸白了一层。
她反手扣住他五指,绞紧。
“好。”
一个字。
“本宫信你一次。你若负我,碎尸万段,骨灰扬进护城河。”
“不用娘娘动手。”他握紧,“臣自己抹脖子。”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塌了下去。
殿外传来脚步,很多。
“主子。”青黛贴着门缝,“严崇礼没等宫里发话,让钟楼敲了丧。京里都知道王爷三更薨了。”
“他带着六部尚书跪在太和殿外,抬了两口薄皮棺材,要迎王爷的灵柩回宗人府。”
楚明徽抽回手,站起身,抚平凤袍上的褶。
脸上的倦色一寸不剩。
“抬两口。”她看着殿门,“一口装王爷。另一口空着,他是预备装谁?”
她转身。
“青黛。冰拿来,妆也拿来。”
她看向榻上的人。
“屏住气。他进来,第一件事是摸你的腕子。冰垫在底下。”
赫连钦闭上眼,躺平了。
楚明徽一层层放下纱帐。
“开门。”
“请首辅大人进来,亲自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