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向两侧敞开。
风倒灌进来,桐油的味儿压过了金猊炉里的安神香。
两口薄棺停在丹墀下,黑漆新刷,还没干。
严崇礼跨过门槛。
身后跟着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三人官服齐整,补子上一道褶都没有。
“臣等惊闻王爷大丧。”他站在三步外,没跪,只拱了拱手,“仓促间只备得两口薄棺,请太后恕罪。”
楚明徽坐在拔步床前。
玄色凤袍委地,压住了床下的脚踏。
明黄纱帐垂着,里头的人影只剩一个轮廓。
“一口装王爷。”她看着地砖的花纹,“另一口,严大人替谁量过身?”
“天威难测。”严崇礼的视线直往纱帐里钻,“王爷一薨,北境军心必乱。若有人借势生事,这口棺材,自然留给乱臣贼子。”
“这顶帽子。”楚明徽端起案上的残茶,“比内阁的印盖得还快。”
“娘娘,钟是臣让敲的。”他答得稳,“太医院的折子慢,国事不等人。”
“钟敲得快。”楚明徽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驿路倒慢了。北边的驿报断了三日,这三日的信,压在哪张案上?”
“大雪封山,压断了线。”严崇礼答得极快,“开春自通。”
“开春。”她点点头,“那本宫就等开春。”
“等不了。”严崇礼往前一步,“消息是未央宫传出来的。臣身为首辅,总得进来看一眼。”
“怎么看。”
“探鼻息,摸脉象。”
他甩开袖子,直奔拔步床。
青黛抽刀出鞘一寸。
“退下。”楚明徽出声。
青黛咬牙,收刀。
严崇礼停在帐前。
药味很浓,底下透出一股血腥。
“娘娘,得罪。”
他掀开帐帘。
赫连钦平躺着,脸灰得像纸,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左肋的白布透出暗红。
严崇礼没急着探脉。
他先翻了赫连钦的眼皮,又捏起一根手指看指甲,这才把两指搭上手腕。
冷。
指尖触到一片冷硬,寒气顺着指骨往上爬。
他把指尖在袖口捻了捻,只当是停尸用的冰盆。
手指挪到鼻下。
探了半晌,什么也没有。
严崇礼收回手,退两步,双膝落地。
“王爷!”
他嚎了一嗓子。
身后两人跟着跪倒,以头抢地,干嚎。
“王爷英年早逝,实乃大晟之痛!”
袖子遮着脸,眼底一点水光都没有。
“哭够了没。”
嚎声齐齐断了。
严崇礼起身,拿袖子按了按干爽的眼角。
“娘娘,王爷确已大行。请即刻交印。”
“交什么印。”
“虎符臣不要。”严崇礼抬眼,“那东西在北境值不了二两铜。臣要的是大都督印,和江南那几道漕运勘合。”
楚明徽攥住凤袍的料子。
她听懂了。
虎符调不动玄甲军,粮道能。
“国库亏空,北境八万人的饷,全走江南水路。”严崇礼说得慢,“王爷在,世家认王爷的条子。王爷不在了,谁认?十日没粮,那八万人自己就散了,不用兵部一个人去接。”
“所以大人不是来要兵的。”楚明徽站起身,“是来断奶的。”
“是来保大晟的安稳。”他抬了抬眼,“娘娘若执意私藏,臣只能按律,请娘娘移步宗人府,与王爷的遗体一道受审。”
“你敢!”青黛长刀彻底出鞘。
殿外甲胄撞响,禁军堵住了门,一层压一层。
严崇礼看着刀光,没退。
“未央宫外已经围了。宫里那八百人,今夜调去太庙守陵,赶不回来。娘娘现在交印,还能留个体面。”
“先帝留的暗道,大人也踩过了。”楚明徽看着他,“费这么大劲,就为今天?”
“臣辅过三代人。”严崇礼把声音收了下去,“这江山,不能交给一个外姓妇人。”
他看了眼纱帐。
“更不能交给中州改姓那年,没烧干净的人。”
楚明徽把手收进袖里,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的旧痕。
话音没落。
“报!”
殿外封锁线被人生生撞开。
一个人滚进殿里。
札甲碎了半边,后背插着半截断箭。
铁靴上的泥冻成了块,一路砸在金砖上,碎开。
他手里攥着一截竹筒。
红蜡封口,插着三根羽毛,蜡上一道干透的黑血。
八百里加急。
这种筒子进宫,谁拦谁抵命。
严崇礼的脸白了。
“何处军情?谁准你闯宫!”
驿卒不看他。
膝盖磕在金砖上滑行两尺,停在楚明徽脚前,双手把竹筒举过头顶。
“太后,雁门关……”
嗓子里呛出血,溅在金砖上。
“北燕撕了盟书!狼主耶勒屠骨,亲领三十万铁骑,昨夜叩关雁门!”
殿内死寂。
“三十万?”严崇礼的嘴皮抖了一下,“入冬封山,北燕草料不济,拿什么举兵?”
“他们不带草料。”驿卒伏在地上,“他们来抢。屠骨放话,大晟摄政王已死,孤儿寡母,正好南下牧马。”
楚明徽夺过竹筒,捏碎红蜡,抽出绢布。
只扫了一眼。
“赵显平呢。”
驿卒的肩膀抖得厉害。
“赵将军守主阵,三千人。”额头砸在砖上,“箭拔不完了。城楼上,挂着他的头……”
他还想说。
嘴张着,没声音了。
楚明徽把绢布翻过来。
上面六个血字,一笔拖得极长:
雁门破,赵死战。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淡:前锋距京畿不足三百里。
砰。
严崇礼撞倒了身后的太师椅。
三百里。
骑兵全速,三日。
“这不可能。北燕怎么知道王爷伤重。”兵部侍郎瘫在地上。
楚明徽转过脸。
“驿报断了三日,大人说大雪压线。”
她把绢布砸在他脸上。
“那这一封,是怎么过来的?”
绢布顺着严崇礼的脸滑落。
“娘娘慎言!臣一心为国,绝无通敌!”
“你没通敌。你只是蠢。”楚明徽一步逼上去,“你为了逼本宫交印,三更敲丧钟,敲得满城都知道。钟声顺着你那些暗线,三日前就送到雁门关外了。”
“你把狼招来了。”
严崇礼的呼吸乱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书。
算盘碎得干净。
赫连钦死了,赵显平也死了。
内阁那群人吵架一个比一个响,让他们上马,马镫都踩不住。
“调兵!”他转向兵部侍郎,“发兵部金牌,京畿三大营即刻点兵,保定和真定的兵马进京勤王!”
“三大营的空饷吃了一半。”楚明徽厉声截断,“剩下的是老弱病残。你让他们去挡三十万精锐,是送人头去凑数?”
“那娘娘说怎么办!”严崇礼吼回来,“三日就到城下,在这儿等死?”
“玄甲军八万人在西北六州。”楚明徽盯着他,“兵部调令拿来。”
“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咬住不松。
“就算日夜兼程也赶不上。眼下唯一的路是议和。遣使,割地,赔款,只要保住宗庙。”
“放屁。”
两个字。
不是楚明徽的声音。
严崇礼浑身一震。
明黄纱帐后面,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背青筋绷起,一把扯住帐帘。
刺啦。
鲛纱裂成两半。
赫连钦坐在床沿。
左肋的白布重新渗了血,顺着肋骨往下淌,滴在脚踏上。
他没死。
眼睛比活人更亮,亮得发凶。
“王,王爷?”兵部侍郎往后缩。
严崇礼看向他手腕底下。
一片薄冰,水正化开,顺着床板往下走。
他牙关咬住。
“你诈死。”
“首辅大人。”赫连钦左手撑住床柱,“大晟还没亡,你这就急着替人备好磕头的膝盖了?”
他站起来。
每动一下,左肋的刀口就往开撕。
冷汗顺着下颌砸在脚踏上。
他站直了。
“议和?”他看着严崇礼,“耶勒屠骨不要三座城。他要这城里几十万条命。你拿什么跟他议,拿你这两口棺材?”
“你既没死,为何闭门不出!”严崇礼强撑着,“你早做安排,雁门何至于失守!”
“本王不死一回,怎么知道内阁的骨头这么软。”
他扯开胸前的烂布条。
翻卷的刀口整个露出来。
楚明徽上前一步要扶。
他抬手挡开。
“赵显平跟了本王十年。”这话出口,整座大殿静着,“他把命丢在雁门。本王去接他。”
他跨过脚踏,光脚踩上青砖。
一步一个血印。
走到殿心,他弯腰,从驿卒身边捡起那半截断箭。
箭杆上烙着北燕王帐的狼头。
他把箭头攥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三大营不许动,那是京师最后一道墙。填进去,京城就是空壳。”
“张辽的三万轻骑离得最近,本王亲自去迎。北燕奔袭千里,线拉得太长,粮跟不上。把他们钉在真定府以北,等西北六州的兵到,关门打狗。”
他转过身,面向楚明徽。
凤袍对着染血的中衣。
膝盖砸在青砖上。
“太后。”
他双手抱拳,头颅低下去。
“臣,赫连钦,请战。”
楚明徽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
严崇礼退到柱子边上,没再出声。
殿外的刀一把把收回鞘里。
她越过他,走向殿门。
“青黛,取笔。”
“本宫要在三日之内,让京城所有人都认一件事。”
“摄政王赫连钦,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