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严崇礼重新跪下去,膝盖底下那摊化开的冰水还没干。
“太后要给摄政王发丧。”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调令上,臣写谁的名字?北境八万人,认印还是认名?”
“认刀。”赫连钦松开床柱,往前迈了一步。
脚跟在地上拖出一道红线。
他扯下腰间那方金印,甩到严崇礼膝前。印角磕进砖缝,崩了一块。
“印在这儿,大人收好。”
兵部侍郎往后挪了半尺,生怕那印滚到自己脚边。
“王爷连这个也不要了?”
“印盖在公文上。”赫连钦看着地上的碎砖,“公文杀不了耶勒屠骨。”
“师出无名,兵部不敢发令!”严崇礼抬起头。
“名,本宫给他。”
楚明徽停在殿门前,回过头。
雨丝扑在她玄色凤袍的下摆上。
“耶勒屠骨在雁门拿赵显平的头祭旗。他下一个要的,是这方印的主人。那就让他对着一口空棺材使劲。”
她顿了顿。
“还有一桩。雁门的布防三个月前改过一次。改完的图,北燕比兵部还熟。”
严崇礼的手指在膝头收紧。
“谁递的,本宫不急着查。”楚明徽道,“人活着,老鼠不出洞。”
“明日卯时,太和殿点兵。严大人把调令写好,别写错名字。”
“青黛,送客。”
殿门合上。
雨停在三更。
次日,太和殿。
卯时天还黑着,百官分列玉阶两侧,没一个人咳嗽。
龙椅空着。五岁的幼帝留在后宫。
龙椅右侧,加了一张填金大椅。
脚步声从后殿出来。
楚明徽走上玉阶。
百官抬头,呼吸齐齐卡在喉咙里。
她没穿凤袍。
一件玄色大氅拖在身后,领口的金线盘着五爪龙。
没人提礼制两个字。张衡的尸首还挂在都察院门口。
她走到椅前,没坐,转身看下去。
“北燕叩关,雁门失守。兵部的折子。”
兵部尚书出列,双手举着两页纸。
“臣等连夜议定,调保定和真定两府兵马北上。主将一节,尚需……”
“废纸。”
“娘娘!”
“耶勒屠骨带三十万精锐压过来。你让握锄头比握刀稳的卫所兵去填,嫌雁门关的骨头堆得不够高?”
她抬手。
“青黛。”
青黛捧着长木匣跨上玉阶。
匣子一开,一张羊皮大卷顺着玉阶滚下去,铺了三丈长。
朱砂勾着城池,山川,暗河。最扎眼的是皇陵那片山,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机括。
“这是什么?”工部尚书往前抢了半步。
“第九枢。前朝兵仗局的半个家底,压在皇陵底下。”楚明徽偏头,“青黛,报数。”
“重机弩车一千二百架,轴承锈死四百,能拖出去的八百架。机关偶人三千具,靠铜符驱动。”青黛停了一下,“符只翻出九枚。一枚带三百具,一枚撑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九千具的力气。”楚明徽看向工部尚书,“你去挑能动的。挑错一架,你跟着弩车上阵前拧螺栓。”
“皇陵是龙脉!”严崇礼跨出列。
“龙脉挡不住马蹄。”楚明徽抽出近侧侍卫的佩刀,刀尖扎在羊皮卷的皇陵上,钉进砖缝。
“传懿旨。开地宫,连夜起运,直奔北境。”
“大内穿心甲暗卫三千,拨一千五百入前锋。”她松手,刀立在图上晃了晃,“余下的守四门和后宫。墙不能自己拆。”
“此战,本宫把皇城的底裤都押上。”
严崇礼盯着那张图。
“娘娘押上了皇陵。”他开口,“将来宗庙里总要有人对着祖宗答话。这笔账,谁的名字在上头?”
“严大人惦记账,本宫也记着一笔。”楚明徽坐进大椅,“三月里替雁门改图的那支笔,字写得很好。打完了,一笔一笔对。”
严崇礼的嘴闭上了。
“摄政王薨逝,朝中武将青黄不接。”他退回列中,声音低下去,“这三十万人的国战,谁扛?”
“谁说朝中无人。”
殿门从外头被推开。
天光顺着门缝挤进来,在金砖上拖出一条长影。
来人一身玄黑铁甲,没戴兜鍪,脸上扣着半张银面,只露出削瘦的下颌和一道薄唇。
铁靴踩在金砖上,踏踏作响。
百官往两边分。
严崇礼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这身形他化成灰也认得。可那股子端方没了,剩下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西。
“罪民无名。”他单膝跪在阶下,声音像两块生铁磨过,“军中旧号,玄九。”
“抬头。”
面具底下的目光顶上来,撞在她视线上。
“一千五百暗卫,八百重弩,三千偶人,九枚铜符。”楚明徽站起身,“接得住么。”
“接得住。”
“封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三军。”她一字一句压过殿外的风,“不议和,不退兵。耶勒屠骨的头,你给本宫带回来。”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眼风往都察院的方向扫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青黛捧着新铸的黑铁帅印,递到阶下。
他双手接过,高举过顶。
“末将领印。”
当日未时。
京郊大营,点将台。
前锋三千轻骑辰时出京,往真定府以北接张辽那三万人的马头。
校场上黑红两色军旗被风扯得笔直。
八百架重机弩车排开,精钢弩槽泛着幽蓝的光,一根弩箭有长矛粗细。
后阵三千青铜偶人立着不动,关节处的齿轮层层咬合。
楚明徽走上点将台。
赫连钦站在她身侧三尺外,重甲,面具,呼吸很沉。
“进帐。”她转身就走。
帅帐的帘子落下。青黛守在外头。
“外头那层铁壳挡不住暗箭。”楚明徽把托盘往案上一推,“脱了。”
托盘里一件黑色内衬软甲,料子非丝非麻,泛着金属的暗光。
“金丝软猬。”赫连钦看着它,“天下只剩这一件。”
“穿上。”
他没动。
“帐外几万双眼睛,看见主帅渗血的地方,明日能摆到耶勒屠骨案头。”她抬眼,“帐里只有本宫。还是说,大元帅在躲?”
赫连钦自己卸了胸甲和护心镜。
中衣解开一半,左肋那圈白布中央透着一小块暗红。
楚明徽绕到他身后。
她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金创药混着血腥。
软甲套上肩,双手绕到他身前对扣子。
一缕头发被风从帐缝里吹下来,扫过他的下颌。
赫连钦的呼吸断了半拍,肩背绷起来。
“线头歪了。”他低头看她手里的活。
右肋下头一个结,缝得乱七八糟。
“旧物,内衬烂了。”楚明徽把带子扯紧,“昨夜补了一道边。本宫头一回拿针,有穿的就别挑。”
“扎手。”
“忍着。”
她打完最后一个死结,退开半步。
赫连钦的手还抬在半空,攥了一下,落回身侧。
“伤口还裂着。”
“穿上就不疼。”
“这甲只有一件。”楚明徽看着那张银面,“你要是把它留在雁门关,本宫亲自去真定府刨你的坟。”
“命硬,死不了。”
他扣紧胸甲,转身出帐。
风更大了。
赫连钦走下点将台,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拔刀指天。
“驱胡虏,复雁门。走!”
大军开拔。
马蹄声里,一骑从北面冲进校场,连人带马栽在台下。
“报!北燕前锋绕过真定,直扑皇陵运道!”
赫连钦勒住马。
他回头,看向台上那道黑色的身影。
开陵的令,卯时才下。
弩车辰时上的运道。
这条路,只有今早站在太和殿上的那些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