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那匹马还在喘。
赫连钦没下鞍,刀锋往北一指,带着前锋卷出校场。
楚明徽立在台上,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
开陵的令卯时才落印,弩车辰时压上运道,中间空的那一个时辰,这条路只在太和殿那一圈人嘴里过。
“主子。”青黛按住刀柄上前,“工部今早递牌的册子,奴婢已经扣下了。”
“扣得好。”楚明徽踩着木阶往下走,“他去堵外头的口子,里头这院子,本宫替他扫。”
“严崇礼嫌疑最重,可他今日不想死。”她脚步不停,“兵部四个主事,工部押运上经手的,一个不落都给本宫过一遍。昨夜谁家的车出了城,连人带车绑回来。”
“是。”青黛应下,“那大元帅那头……”
“他连暗箭都躲不开,本宫那件软甲就白缝了。”
楚明徽跨上车辇。
“回宫。地窖的灯信今早亮了三盏,有人等着本宫开门。”
未央宫。
夜过三更。
雨砸在琉璃瓦上,一片噼啪。金猊炉冷着,没燃香。
楚明徽坐在紫檀长案后,那枚半金半石的铜符摊在手心。
墙角青砖一声轻响,挪开一条缝,潮气顶了上来。
三个蓑衣老者从地底钻出。
为首的掀开斗笠,拐杖一顿,单膝跪地。
“老臣陆仲,叩见长帝姬。”
齐平和乔松跟着跪下,蓑衣上的水顺着金砖淌成一条线。
“起。”楚明徽没抬眼,“这个时候走地道,不怕都察院的狗闻见味。”
陆仲站起身,甩下蓑衣。
“殿下,今夜京城这院子,墙头的狗都睡了。门上那把锁,老臣以为该换了。”
“换锁的手艺,二十年前在太和殿前头试过一回。”楚明徽把铜符翻了个面,石的那半朝上,“换完了,血泡了三天台阶。”
“这回从里头上栓。”陆仲往前半步,“玄甲军精锐全跟他走了,京畿三大营那些人不敢挪窝。殿下手里一千五百穿心甲,今夜拿九门,天亮内阁一个也跑不了。”
“拿完九门,再拿什么。”
“赫连王府。”陆仲把话递到她耳根底下,“那位赵老夫人年纪大了,雨天留在府里不安稳,该请到个干净地方养着。赫连家在京的人,一个都别让淋着雨。”
齐平往前凑半步。
“殿下,通州那条水路不必断,掐住三成就够。他在雁门一天不够吃,就得回头求您。兵权是一寸一寸从他手里抠出来的。”
“殿下。”乔松伏在地上,“各地三百二十七处暗线,只认当年那半块符。符在您手里,人在老臣们心里。”
雨声更重。
“掐三成。”楚明徽看着陆仲,“雁门关外三十万铁骑。你让大晟的主帅饿着三成肚子去堵。”
“他饿不死。”陆仲抬头,“等他和胡人磨得两边都剩一口气,我们再遣使去见耶勒屠骨。”
“划江也好,纳贡也好,保住半壁,楚家就能复号。日后慢慢攒,再图北上。”
砰。
茶盏砸在他脚前的金砖上,碎瓷混着水溅了他半身。
陆仲倒退一步。
“殿下?”
“划江。纳贡。”楚明徽绕过长案走下台阶,“你们让本宫在自己的都城里,给屠本宫子民的胡狗磕头。”
“成大事不拘……”
“闭嘴。”
她停在三人面前。
“二十年前,我父皇听的就是你这套。开城门,谈划江。楚家三百口人头落地,血把太和殿的台阶泡透了三天。”
她盯着陆仲的眼睛。
“今日你让本宫再跪一回。”
陆仲脸色发青,拐杖在砖上戳了一下。
“殿下。”他喉咙里滚出一句,“二十年前那场雨,老臣替先皇背过尸首。那三百口人,夜里还在同老臣说话。老臣只问一句,您今日在殿上递出去的那枚印,上头到底写的是谁家的姓。”
楚明徽抬手,抽出青黛腰间佩刀。
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他带走的是大晟最后的底牌,去塞外堵三十万人。”她手腕一压,刃口划破那层油皮,血珠渗出来,“那是在替这城里几十万人挡刀。你要从背后动手。”
“他活着一天,您就只是个垂帘的。”陆仲脖子僵着,“他姓赫连。”
“城门破了,三十万胡骑进京,寸草不留。”楚明徽收刀扔给青黛,“你们拿什么去谈?拿这几把老骨头填护城河?”
齐平扑通跪下。
“殿下息怒!赫连家屠我楚氏满门啊,他死了才叫大快人心!”
“他现在是本宫的刀。”
她走回案后坐下。
“大军在外。谁敢扣通州一粒军粮,谁敢动赫连家一根头发,本宫诛他九族。”
陆仲捂着脖子,指缝里往外渗血。
“长帝姬。”他连殿下也不叫了,“您替赫连家守门,楚家那三百口冤魂怎么办。”
“楚家的名分,本宫要。全须全尾的大晟疆土,本宫也要。”楚明徽把铜符按在案上,“靠背后捅刀换来的龙椅,本宫嫌脏。”
“来人。”
两侧阴影里,十几个穿心甲暗卫无声现身,一齐按刀。
乔松伏在地上急喊:“殿下!名册只认符,老臣若有事,各地的线一夜就散了!”
“名册的抄本,昨夜已经在本宫案上。”楚明徽抽出一叠纸推到案角,“你们在阴沟里躲了二十年,连自己家的锁都换不利索。”
“拖下去。打入死牢,锁琵琶骨。没有本宫的令,谁来也不许放。”
暗卫反剪三人双臂,铁链穿过琵琶骨,锁扣一合,连指头都动不利索。
“你疯了!”陆仲挣着回头,“为一个赫连家的男人,你要断楚家的根!”
破布塞进嘴里,三人被连拖带拽按进暗道。
机括合拢,地砖重新铺平。
青黛收刀入鞘,雨水顺着门槛往里淌了一寸。
“主子,墨隐楼底下那些人,怎么交代。”
“就说元老们年岁大了,地窖潮,挪个干处养着。”
殿门外一道脚步声撞进来。
暗卫跪地,双手捧上一本湿透的车册。
楚明徽翻到最后一行。
墨还没干。
昨夜那辆出城的车,领的是未央宫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