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腰牌。”
楚明徽把车册合上。
“查。”
“主子是说,沙子掺进咱们自己盘子里了?”
青黛收刀回鞘。
“这粒沙子不冲本宫来。”
楚明徽盯着册上没干的墨。
“车往北走,昨夜出的城。有人急着给他送一程。”
“奴婢去封九门,连夜拿人。”
“封了,线就断了。”
楚明徽把册子推到案角。
“能摸到驿站系统的人,必有朝中内应。九门一锁,驿站的哨子立刻就会传到对方耳朵里。”
她顿了顿。
“车已经走了一夜。放着。沿路驿站全给本宫盯死,谁接车,谁喂马,谁递话,一笔一笔记下来。”
“那人要真摸到雁门……”
“那就让他摸。”
楚明徽声音压低。
“本宫要活口。让他亲口供出来,后头还藏着谁。”
北风刮过未央宫的琉璃瓦,窗纸响了一夜。
雁门关外。
雪停了。
风像钝刀,一层一层刮脸上的皮。
城砖缝里的血冻成黑冰,靴底一踩就滑。
“顶上去!用命顶!”
副将秦烈靠在城垛后头,吐出一口血沫。
“将军,南墙塌了三处!”
“滚木礌石!”
“早光了!底下的兄弟在抠城砖往下砸!”
“拆房!”
秦烈抹掉脸上的血泥。
“城里民房全给我扒了,房梁瓦片一块不留,全端上来!”
“百姓往哪儿搁?”
“城破了人都没了,要房子干什么!拆!”
箭像蝗虫落下来,钉得城楼木柱咚咚响。
“报——”
斥候连滚带爬爬上城墙。
“北燕重甲骑压上来了!”
秦烈探出半个身子。
关下黑压压一片。
连营百里,狼旗翻卷。
铁骑像涨潮一样往上涌,盾阵护着攻城锤,一下一下撞残破的城门。
“守不住了。”
身边校尉眼睛通红。
“三千人打到八百,拿什么挡三十万?”
“挡不住也挡!”
秦烈抽刀,刀口卷成了锯齿。
“身后就是京畿。退一步,家里的娘和婆娘就得给胡人当两脚羊。今天死绝了,骨头也给我垒到墙上去!”
“将军,南边!”
地平线上,黑底红字的旗撕开风,卷过来。
马蹄震得城根的冰渣往下掉。
“玄甲军!”
“是大都督的旗!”
秦烈腿一软,跪进冰水里。
“援军到了,开城门!”
“不能开!”
校尉死死抱住他。
“胡人的游骑就在二百步外,门一开他们跟着灌进来!”
“开。”
城下一句话压过风声。
赫连钦黑甲,半张银面,勒马停在吊桥前。
“前锋营,随我冲阵。城上听令,我们出去,门就锁死。”
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他拨转马头,长槊斜指。
“杀!”
三千轻骑迎着重甲洪流撞上去。
血肉撞精钢,人仰马翻。
赫连钦冲在最前。
槊尖挑开迎面的弯刀,反手一记横扫,半个脑袋飞了出去。
血溅到银面上,温的,很快凉透。
“弓弩手,掩护!”
秦烈在城头嘶吼。
稀稀落落的箭落下去,穿不透胡人的重甲。
“不行啊将军,大都督要被围死了!”
关下,赫连钦的长槊扎进一员胡将的肩,卡在骨缝里拔不动。
他撒手弃槊,抽出佩刀,贴身上前,刀刃顺着甲缝捅进那人脖子。
热血喷在他胸前。
内衬那件黑软甲上,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头硌着皮肉。
他咬住牙,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拨马回阵。
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刀剜。
“稳住!别散!”
前锋营硬在重甲阵里撕开一道口子,把攻城锤逼退五十步。
“退回城里!”
三千轻骑折了一半,踩着同袍的尸首退进门洞。
城门合拢,门闩落下。
赫连钦下马,脚下一晃,半跪在地。
左肋的伤口裂开,血从甲缝往下淌,在冰上积成一小摊。
“大都督!”
秦烈扑过来扶。
“死不了。”
他推开那只手,站直。
“伤亡。”
“原本三千,剩八百,全带伤。您的前锋折了一千二。”
“城外。”
“重骑退了。步卒推着不知什么东西上来。”
赫连钦上城头。
大氅被风吹得笔直。
北燕阵里推出十几个铁家伙,黑洞洞的管口对着雁门关。
“那是什么玩意儿?”
秦烈瞪眼。
“西边夷人的重火器。”
赫连钦声音沉下去。
“这东西过了三道关口进草原。京里那帮人拿着俸禄,连这个都没看见。”
火光一闪。
声浪撕开空气。
带火星的铁球砸在南墙上。
砖石崩开,十几个守军连碎砖一起翻下城去。
“趴下!”
赫连钦把秦烈按到垛口后面。
十几轮齐发,残墙晃得人站不住。
“这没法守!”
秦烈咳出一口灰。
“再轰两天,墙就平了!”
“他的药不多。”
赫连钦抹掉面具上的土。
“这东西一路从西边拖到草原,随车的药桶我数过,十八只。撑不住三轮。”
“那也撑不到咱们的弩车啊!弩车还在三百里外!”
“等不到也等。”
赫连钦撑着垛口站起来。
“火器阵离城多远?”
“一百五十步。”
“弓。”
秦烈递上一张铁胎弓。
赫连钦开弓,拉满。
左肋的血涌得更凶,染透半边软甲。
弦响。
一百五十步外,一个举着火把正要凑近药桶的胡兵仰面倒下,箭杆插在喉咙上。
城头爆出一阵稀薄的喊声。
火把被另一个人捡起来。
又一轮铁球砸上城墙。
赫连钦放下弓。
“射不完。”
“那怎么办?”
“出城。烧他的药桶。”
“您去?”
秦烈急了。
“您这伤,出去就是死!”
“烧药桶得贴身上,弓箭射不到。带头的人不拼命,底下三百个更不会拼。”
赫连钦看了一眼他裹着破布、往外渗血的小腿。
“你腿上有伤,上不了马。”
“末将还有手!”
“手留着握刀。”
赫连钦往城下走。
“点三百骑。”
“这是去送死!”
校尉红着眼。
“打仗就是送死。”
赫连钦翻身上马。
“门开一条缝。我们出去,立刻锁死。听明白了?”
“大都督……”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秦烈咬牙吼回去。
入夜。
风把地上的雪搅成白雾。
城门又开一条缝。
三百骑贴着雪雾滑出雁门关。
赫连钦压低身子贴着马背。
“不恋战。只认药桶。”
一百五十步。
“杀!”
三百骑直插进去。
守桶的胡兵刚回头,就被砍翻在雪里。
赫连钦一刀剁在炮管上,刃口卷了。
他丢刀,夺过一个胡兵手里的火把,甩进药桶堆。
“撤!”
身后炸开一团白光。
地皮一抖,气浪把跑在最后的几十骑掀了出去。
火器阵毁了一半。
号角从北燕营里一浪一浪传出来,火把亮成一片,骑兵开始合围。
赫连钦的战马被流矢钉中,悲鸣着倒下。
他顺势滚开,抢起地上一把胡人弯刀,一刀砍断扑上来的马腿。
“大都督!”
几名亲卫杀到他身边。
“别管我!往城门跑!”
他且战且退,刀越来越沉,刃也钝了。
靠上城墙根,他大口喘气。
一个高大的胡将挥着狼牙棒砸下来。
赫连钦举刀硬挡。
棒子砸在刀背上,整个力道压到他胸口。
胸前那几道线头顶进皮肉里,针扎一样疼。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借着那股劲往旁边一滚,反手把刀捅进对方肚子。
城门开了一条缝。
亲卫把他拖进去。
门闩落下。
赫连钦背靠城门,腿一软,直接滑坐到地上。
城墙根的雪被血泡成了冰碴子,硌得人后背生疼。
他摸了摸胸口那处线头,硬邦邦的,糊满了血。
“还没死。”
他嘟囔了一句。
城外,北燕王帐。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耶勒屠骨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转着一只金杯。
“火器阵毁了一半。”
络腮胡将领跪在地上。
“谁带的头?”
“赫连钦。属下看清了那张银面。”
将领咽了口唾沫。
“弄回来三截断刃,都是他手里折的。马也死了,是被人拖进城的。”
“十八桶药,赔了九桶,换他三百骑和半条命。”
耶勒屠骨把杯里的酒泼在雪地上,笑了一声。
“这买卖,他还做得起几回?”
他走到地图前,拔出匕首,扎在雁门关上。
“他折了三把刀。第四把,从哪儿变出来?”
帐帘被掀开。
亲卫双手捧上一只铜管,火漆上压着一枚印。
耶勒屠骨抽出里面的纸条,看完,随手扔进火盆。
“南边的朋友说,他左肋断了第三根。”
风停了。
月色像霜。
“传令,明日全军压关。”
他摸了摸匕首柄。
“赫连钦的人头,本王自己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