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顺着八百里加急的马背,一路滚进太和殿。
血书在青砖上摊开。
“报——”
驿卒扑在地上,背上一根白羽箭断在甲里,呼吸带着血沫。
“雁门外城塌了。北燕拿人命填壕,已经压到内城墙根。”
“大都督左肋旧伤崩裂,带三百骑烧了敌营火器,退守内城。”
“这封信走了三天。小的出关那日,内城存粮七日。”
头一歪,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气绝在青砖上。
殿里没人说话。
白幡拍着梁柱。
严崇礼闭着眼,膝盖抖得砸不实地。
“七日减三,还剩四日。”兵部尚书坐在地上,“三大营整军要五天,到雁门最快十二天。谁去都是去收尸。”
楚明徽把手按在扶手上,站起来。
玄色大氅扫过金砖,衣摆带起一地雪霜。
“青黛。”
“奴婢在。”
“传本宫的令。开皇城武库。点两万京卫,六千穿心甲暗卫与机关偶人,一个时辰后德胜门外集结。”
她顿了顿。
“余下两千偶人,锁死未央宫四门。”
严崇礼抬头。
“娘娘要做什么?”
“去雁门。”
“不可!”
严崇礼手脚并用爬出班列,拦在玉阶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太后,是国之根本,怎能去那虎狼地方?”
“国门都破了,哪来的太后。”
楚明徽往下走。
“本宫不去,你去?”
满殿鸦雀无声。
“三大营主将何在。”
三个披甲的汉子跨出一步,单膝砸地。
“末将在。”
楚明徽从案上抓起三支令箭,一支一支丢到他们面前。
“本宫把幼帝留在未央宫。本宫走后,谁敢踏进未央宫一步,谁敢扣通州半粒军粮,拿着这个,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
工部尚书站出来。
“娘娘,偶人一走,皇城便是空城。若有内乱……”
“两千偶人守未央宫,三大营守九门。”楚明徽看了他一眼,“真有人敢乱,他得先问问皇城的门闩答不答应。”
“工部的人,今夜起住在武库里。”
她转身往殿外走。
“一个时辰。少一个人,本宫拿兵部的人头祭旗。”
德胜门外。
城门洞开,铁流涌出。
两万六千人列阵城外。
弩车压出两道深辙。
青铜偶人的齿轮在冷风里空转,每一具肩头都刻着前朝兵仗局的暗纹。
这是大晟压在箱底的东西,也是大楚压在箱底的东西。
百官全涌到了城门下。
严崇礼领着几十个老臣跪在官道中央,堵得严严实实。
“娘娘要出城,就踏着老臣的骨头过去!”
马蹄声响。
楚明徽从门洞里出来。
没坐车辇。
一身轻甲,外头那件盘龙玄色大氅,手里倒提一把长刀。
马停在严崇礼跟前。
“严大人觉得,本宫不敢杀你。”
“老臣死不足惜。”严崇礼梗着脖子,“可开国百年,没有妇人领兵的规矩!”
“规矩。”
楚明徽看着地上的雪。
“胡人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跟本宫讲规矩。”
她抬手,刀出鞘半寸。
“本宫去雁门,不讲规矩。”
“只杀人。”
长刀彻底出鞘。
百官齐齐往后缩。
楚明徽没看他们。
刀锋一转,贴着耳根削下去。
一缕黑发落在雪里,风一吹,散了。
严崇礼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缕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本宫是楚家的女儿,也是大晟的主。”
楚明徽刀尖点地。
“楚家当年丢了江山,只因退了一步。”
“今日北燕踏我河山,杀我子民。本宫退无可退。”
她抬眼看向北边。
“天子守国门。”
“本宫掌着大晟的权,山河受辱,哪有缩在后宫的道理。”
这话砸在两万多顶头盔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万岁!”
“万岁——”
声浪从前军卷到后阵,两万六千人喊得城头积雪簌簌往下掉。
严崇礼跌坐在雪里。
他看了一辈子朝班,看惯了垂帘后面那片影子。
此刻马背上那个人,一半脸在风里,一半脸在刀光里,影子落在他膝前,比先帝的还长。
“出发。”
刀归鞘。
两万六千人踩着官道残雪,往西北扑。
城墙上,两边街口,百姓自发跪下,没人出声,只一遍遍磕头。
青黛策马跟在侧后。
“主子,京卫大半没见过血。这么赶,半道上要散。”
“散不了。”
楚明徽盯着前面的路。
“偶人不喘气,不歇脚,不回头。两万双眼睛看着铁家伙一步不退,谁好意思先掉队?”
“再有,赏钱和干粮都压在前队。想吃饭,就得往前跑。”
“可大都督那边……”
“他的命,本宫亲手护着。”
左肋那件软甲是她一针一针缝的。
缝的时候她算过他的刀路,只要那件甲在,胡人的长矛捅不透他心口。
“他要是断了那口气。”
楚明徽的手在刀柄上收紧。
“本宫就把耶勒屠骨的脑袋拧下来,摆在他灵前当供果。一年换一个,拧到北燕没人了为止。”
青黛握缰的手紧了紧,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五日五夜。
两万六千双脚踏碎了通往雁门的官道。
偶人不眠不休,京卫咬牙跟上,日夜兼程硬是省下七天。
雁门关外五十里。
风雪里滚出一骑,马倒在阵前。
斥候抹掉睫毛上的冰,爬起来。
“报!前方北燕游骑约五百,正在截杀我方粮车。”
楚明徽勒马。
“哪来的粮车?”
“旗号是通州的,水路转陆路。”
“陆仲押的粮。”
楚明徽眼神沉下去。
“进了雁门就是赫连钦的命。”
她拔刀,刀背在马臀上一拍。
“碾过去。留三个会说话的,本宫要知道耶勒屠骨的王帐扎在哪。”
前阵五百偶人踏出列,弩机上弦。
“挡路的碾碎!留三个活口!”青黛举刀大喝。
斥候忽然又开口。
“还有件事。”
“那伙游骑里,有七八个穿的是咱们的甲。说的是官话。”
楚明徽勒住马。
风雪拍在银亮的刀面上。
她的手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压得泛白。
“官话。”
她的刀在风雪里抖了抖,笑意冷得像刃。
“那正好。本宫不用跑到雁门,就能先会会耶勒屠骨那位南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