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内,风里全是烧焦的肉腥味。
秦烈抓起半块沾血的马饼,狠狠砸在案上,碎屑崩了一地。
他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位南边的朋友,送的大礼咱们收到了。”
“大都督,最后一匹马昨晚下锅了。”
秦烈双眼布满血丝。
“树皮啃光了,药草没了,伤兵就等着断气!”
“粮车断了五天。”
赫连钦坐在残破的帅案后,面具上的血迹结成硬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水路动手脚,驿站眼线全拔了,京里有他们的人。”
“谁干的?严崇礼?兵部那帮饭桶?”
秦烈拳头砸在地图上。
“京里那帮人吃着热饭,咱们连马肉都啃光了!”
“粮没了,是事实。”
赫连钦站起身,铁甲哐当一响。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等死不如拼死。”
他手按在刀柄上。
“把锅砸了,水分下去。”
“大都督要突围?”
“不出关,就是等死。”
赫连钦手指按在地图上。
“落凤谷,他们的粮在那。”
“那是胡人腹地!五十里全是他们的探子,这是送死!”
“你去,耶勒屠骨不会上钩。”
赫连钦拔出长刀,刃口满是缺口。
“他要的是我的头。我出去,关内压力就小了。”
“三日后呢?三大营要是没来,关里一万多人怎么办?”
“那就守到最后一个人。”
赫连钦把刀回鞘。
“我若回不来,你就是雁门的主帅。守住城墙,守住这道国门。”
“可通州断了粮,他们来的路上吃什么?”
秦烈握紧拳头。
“三大营要是也断粮,这仗没法打!”
他握紧刀柄,左肋的伤口隐隐发疼。
“她会想办法的。”
赫连钦看着烛火。
“她既然放我出来,就不会让我饿死在这。”
“可京城那些老狐狸,会乖乖听话吗?”
“那些老狐狸,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赫连钦眼中跳动着火光。
“她想要的东西,谁也拦不住。守好城,等她来。”
“因为这里是国门。”
赫连钦拿起头盔。
“去点兵。”
“带哪五千人?”
秦烈上前问。
“家里有父母妻儿的,留下。独子,留下。伤腿的,留下。”
赫连钦顿了顿。
“剩下的,挑最不怕死的。”
“诺!”
入夜,风雪更紧。
五千黑骑人衔枚马裹蹄,顺着雁门关的暗道潜入夜色。
没有火把。
赫连钦一骑当先,黑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风像刮骨的钝刀。
左肋隐隐作痛,软甲的线头贴着皮肉,带着她缝制时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那件金丝软猬甲,护在最要命的地方。
“你要是把它留在雁门关,本宫亲自去真定府刨你的坟。”
临行前,她的声音还在耳边。
落凤谷。
两侧绝壁如墙,谷底狭长,积雪没过马蹄。
风在山谷里呼啸,像野兽的低吼。
前方几顶帐篷透着微光。
赫连钦勒马,眼神扫过四周。
太静了。
风声里没有马匹的响鼻,没有巡逻的脚步。
赫连钦手骤然收紧缰绳。
“撤!”
他调转马头,长刀出鞘。
“中计了!后队改前队,退出谷口!”
话音未落。
轰!
谷口上方,火光冲天。
数百根合抱粗的滚木裹着巨石,从绝壁上砸下。
惨叫声撕裂夜空。
最后的数百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鲜血在雪地里炸开。
退路封死了。
“杀——”
四面山壁上,成千上万的火把同时点亮,整个山谷瞬间被火光吞没。
箭矢铺天盖地砸下来。
“举盾!”
赫连钦嘶吼。
盾牌在箭雨下成批碎裂,玄甲军倒下一片,血迹在雪地里蔓延。
“往谷内冲!”
前方,黑压压的北燕重甲步兵压过来,盾牌连成一片,密不透风。
“赫连钦,本王等你很久了。”
耶勒屠骨的声音从山腰滚落。
他站在巨石上,狼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五千人来劫本王的营?你是饿疯了,还是活腻了?”
赫连钦挥刀劈飞流矢,虎口震得发麻。
“饿急了的狼,咬人才狠!”
“南边传信说,大晟的战神已经被逼上绝路。”
耶勒屠骨大笑。
“本王起初还不信。现在看来,大晟的朝廷比本王还想要你的命。”
“大晟的事,轮不到你管!”
赫连钦双腿夹紧马腹,战马长嘶,直直撞向盾阵。
“杀出去!”
五千敢死队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跟着主帅冲向十万大军。
赫连钦杀在最前。
长刀卷了刃,他夺过敌人的铁枪。
铁枪折断,他拔出短刃。
刀光剑影里,血污溅在脸上,战马浑身是血。
“对准那戴面具的!射死他赏千金!”
北燕将领在阵后吼。
一支冷箭穿透风雪,直奔赫连钦胸口。
砰!
箭尖撞上胸前,金丝软甲崩出火星,只留下一道白印。
箭虽被挡住,巨大的冲击力仍将赫连钦从马背上掀翻。
战马哀鸣倒地,脖子上插满了箭矢。
“保护大都督!”
几名亲卫扑上来,用身体挡住落下的刀枪。
刀尖穿透胸膛,鲜血喷溅。
“滚开!往西突围!”
赫连钦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站起,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士兵。
左肋的伤口彻底崩裂,血顺着软甲往下流,滴在雪地里。
“谁也走不了。”
耶勒屠骨站在巨石上,挥了挥手。
“收网。”
包围圈越缩越紧。
玄甲军成片倒下,尸体在谷底堆积。
赫连钦被逼退到绝壁下。
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浑身是血的亲卫。
风在山谷里呼啸,血腥气扑面而来。
“当啷”一声脆响,赫连钦手中的刀断成两截。
他看着手里仅剩的半截断刃。
“赫连钦。”
耶勒屠骨在重重护卫下走到阵前,距离绝壁不过二十步。
“你是条汉子。”
“交出兵符,给你留个全尸。”
耶勒屠骨盯着他。
“你的头,本王要挂在雁门关上,让大晟的军心彻底死绝。”
赫连钦喘着粗气,断刃杵在雪里,身上的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在雪地里晕开一片暗红。
“大晟的军心,不在我这颗头上。你挂上去,只会让那城墙守得更死。”
他抬起头,面具下的双眼冷得像冰。
“只要皇城里那个人还坐着,这江山你们一寸也拿不走。”
耶勒屠骨冷笑。
“等你死了,大晟的女人,本王自会去会。”
“你没那个命。”
赫连钦喉咙里滚出血腥气。
“她会亲手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胸前的软甲还带着她的温度。
只可惜,护不到最后了。
回不去了。
“那就带着你的骨气下地狱。”
耶勒屠骨眼中闪过杀机。
他伸手,亲卫递上巨弓。
他拉满弓弦,铁箭指向绝壁下的男人。
铁箭离弦,呼啸而至。
远处,风雪里滚出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