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
楚明徽没松缰绳,战马喷着粗气,马蹄踩在尸体上,发出闷响。
赫连钦靠着岩壁,胸口起伏剧烈,每次呼吸都扯动断骨。
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在雪地里晕开暗红。
他抬头,嘴角扯了扯。
“一直都在。”
楚明徽反手抽出马背上的长条布囊,扬手抛下。
布囊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露出漆黑的刀柄。
“拿着。”
赫连钦弯腰抽刀,刀身出鞘,手腕一沉——三十斤。
玄铁打造,血槽开得很宽,刃口不反光。
比寻常陌刀重了一倍。
她垂眼看他。
“别死在不值钱的地方。”
左肋每次呼吸都像刀子在剜,他咬紧后槽牙,刀尖斜指地面。
“好刀。”
楚明徽的视线落在他胸前。
软甲崩裂,露出下面青紫的肋骨印子,血渗进甲缝,在腰侧凝成硬块。
“断了几根。”
“三根。”
赫连钦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右手还能动。”
楚明徽盯着那块青紫看了两秒,没说话。
她拔出佩刀,刀锋指向谷口外的北燕大军。
“青黛!”
“奴婢在!”
“偶人压中,穿心甲包两翼。”
“诺!”
青黛举起令旗。
齿轮转动,沉闷如雷。
五百具青铜偶人踩碎积雪,撞进盾阵。
钢铁碰撞,火星炸开,惨叫声被轰鸣吞没。
北燕前锋营将领挥刀,砍在偶人肩头。
刀刃卷曲,他还没来得及后退,阔剑横扫,削飞半个脑袋。
“退后者死!”
耶勒屠骨在后方嘶吼,捂着手腕。
“铁网!绊马索!拖住这些铁疙瘩!”
“他们要用铁网。”
赫连钦盯着前方变阵。
楚明徽催马上前。
“你的人,还能动?”
赫连钦回头,身后三十个残兵互相搀扶着站起。
“大都督,我们还能打。”
秦烈咳出血。
“跟偶人,补刀。”
楚明徽扫了残兵一眼。
“青黛,五十套穿心甲。”
“娘娘,穿不动了。”
秦烈声音发颤。
“穿。”
赫连钦打断他。
“想活就穿。”
三十个玄甲兵接过黑色甲胄,往身上套。
“东北角。”
赫连钦提刀走到马侧。
“盾阵薄。”
“诱饵。”
楚明徽看着前方残军。
“雪下埋了火油。”
“青黛,火炮营还在崖顶?”
“在!”
“瞄准东北角,三轮齐射。”
三声号角,火炮轰鸣。
铁弹砸进东北角,火油桶引爆,火光冲天,惨叫声被吞没。
“踩着火过去。”
楚明徽夹紧马腹。
“火太大,马会惊。”
楚明徽撕下战袍下摆,扯成布条扔给他。
“蒙上。”
赫连钦接住布条,蒙住马眼。
“杀。”
楚明徽策马冲入火海。
赫连钦紧随其后。
两人切入侧翼,北燕士兵阵型大乱,防线崩溃。
赫连钦抡起陌刀,劈向盾阵。
刀刃切开盾面,连人带甲斩成两段,内脏洒了一地。
楚明徽长刀刺进甲缝,捅穿喉咙,拔出,血喷在雪地里。
“耶勒屠骨撤向中军。”
赫连钦背靠战马,左肋抽得他弯下腰。
楚明徽看着北燕大旗。
“青黛,穿心甲,收网。”
两翼穿心甲如黑色潮水,将残兵切割成碎片。
“王上!侧翼破了!”
耶勒屠骨捂着手腕,脸色铁青。
“全军压上!拿她的头来!”
赫连钦提刀往前走。
“站住。”
他回头。
“肋骨断了,再打下去你会死。”
楚明徽勒转马头。
“青黛,取九枢连弩。”
青黛递上连弩。
“两百步,射不死他。”
赫连钦看着战车。
楚明徽端起连弩,瞄准,扣下扳机。
三支短矢钉在拉车的马腿上。
战马惨嘶倒地,战车倾覆,耶勒屠骨滚进雪泥。
“不追?”
“偶人撑不住了。”
楚明徽看了一眼身后的青铜方阵,齿轮声变慢。
“走。”
“诺!”
赫连钦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
“前军转后卫,向西,雁门关!”
残兵和穿心甲交替掩护,顺着山谷撤退。
风雪越来越大,脚印很快被掩埋。
楚明徽和赫连钦并排骑行。
“粮断了。”
他咳出血。
“知道。”
她看着前方残军。
“陆仲扣的。”
“他活够了?”
“打入死牢,穿了琵琶骨。”
赫连钦没再说话。
后方传来号角。
青黛策马赶到。
“主子,北燕游骑咬上来了,两千人。”
“还有多远?”
“三十里。”
“偶人还能撑多久?”
“一刻钟。”
“留下两百,绑火药桶,炸了。”
楚明徽夹紧马腹。
“执行。”
“诺!”
两百具偶人转身,面向追兵。
引线拉动,轰鸣炸开,火光冲天,热浪扑面。
战马惊嘶,楚明徽勒紧缰绳,催马前行。
三十里,跑死了一半战马。
地平线上,雁门关残破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是大都督的旗!”
城头爆发欢呼。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
“进去。”
楚明徽勒马停在吊桥前。
大军依次入城。
赫连钦停在她身侧,没动。
“一起进。”
他举起陌刀。
楚明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过桥。
后方,北燕重甲步兵出现在一箭之外。
“放箭!”
城头上,秦烈嘶吼。
箭雨落下,追兵止步。
铁索拉动,吊桥升起。
城门内,火把通明。
伤兵躺在屋檐下,断肢堆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楚明徽一步步走过长街。
两万六千京卫安静下来。
一个断了腿的伤兵靠在柱子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胡人……退了?”
楚明徽停下脚步,看着他。
“退了。”
伤兵笑了一下,头垂下去,咽了气。
楚明徽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两秒。
“收尸,造册,抚恤双倍,从内库出。”
“诺。”
青黛记下。
赫连钦走到她身边,左肋的伤让他扶着城墙弯下腰。
“回大帐,把甲脱了。”
“军务还没交接。”
“秦烈接管。”
楚明徽看向他。
“你跟我走。”
“末将在!”
“接管城防,京卫分派四门,偶人上城墙,当滚木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诺!”
楚明徽转头看着赫连钦。
“城里还有多少粮?”
秦烈低声回答。
“两天的马肉。”
楚明徽看着跳动的火把,沉默了两秒。
“三大营十天后才到。”
赫连钦咳出血。
“粮只够两天。”
楚明徽看着他。
“两天。”
她转头看向城门。
“那就守两天。”
城门轰然关闭,将追兵关在门外。
风雪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