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锁死,两日内,这道门就是大晟的命。
楚明徽的声音在风雪中冻得发硬。
城门轰然合拢。
隔断了外头十万胡骑的杀阵,也隔断了退路。
长街上到处是哀嚎的伤兵,血水顺着墙根往下流,冻成暗红的冰凌。赫连钦靠着冰冷的青砖,胸前那片血迹早冻成了硬块。
“两日的粮,守两日。”赫连钦喘着粗气,“第三日呢?”
“第三日若等不到援军,本宫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楚明徽收刀回鞘,没看他,径直往前走。
赫连钦跟在她身后,每走一步,左肋的断骨都在皮肉里摩擦。
两人踩着积雪,一路无话。
行至残破的帅府门前,楚明徽停下脚。
“青黛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秦烈若来报军情,隔着门说。”
“诺。”青黛持刀立在门边,像尊门神。
推开木门,冷风灌进去,把案台上的孤烛吹得左右摇晃。
门合上,隔断了外面的风声。
赫连钦脚下一顿,身体往侧边倾,靠住长桌才站稳。
“还能自己走?”楚明徽停住脚。
“死不了。”赫连钦咬着牙,手扶着长桌边缘,借力站直身子。
楚明徽走上前。
“脱了。”
“臣自己来。”他声音嘶哑,“娘娘千金之躯,不该见血。”
“我方才在死人堆里踩过来。”楚明徽抬眼看着他,“现在跟我讲千金之躯?”
赫连钦看着她。
“那是战场,不是朝堂。”
“那就更没规矩可言。”
楚明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她没再等他,手指扣进绑带。
“抬手。”
赫连钦没动,呼吸沉重。
楚明徽手上的力道加重。
他认命般抬起手臂。
铁甲哐当坠地,砸起一阵灰尘。
里面的衣衫全跟血肉粘在一处。特别是左肋那件软猬甲,断裂的线头扎进了翻卷的皮肉里。
“剪刀。”楚明徽头也不回。
赫连钦用右手从案台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子,递过去。
楚明徽剪开沾血的里衣,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你若真死在落凤谷,这件甲我也不打算要了。”她看着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
“臣若是回不来,娘娘怎么打算?”
“撤回京畿,死守九门。”楚明徽停顿了一下,“把你赫连家的宗庙一把火烧了,给你陪葬。”
赫连钦短促地笑了一声,牵扯到伤口,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烧了也好。那些牌位,早该烧了。”
“伤药在哪里?”
“左边柜子,第三层。”
楚明徽走过去,拿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
“会疼。咬着。”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
“不用。”赫连钦拒绝。
药粉洒在翻卷的皮肉上。
他咬紧后槽牙,呼吸短而急,肩膀绷得发颤。楚明徽的手稳定得令人害怕,她没看他的脸,只专注于那片破损的血肉。
“落凤谷被围的时候,你想过什么?”
“怎么把娘娘从龙椅上拽下来。”赫连钦答得干脆。
楚明徽的手顿了顿。
她没看他,继续缠绷带。
“你敢再说一遍?”
赫连钦没有回答。
他往前跨出一步,扣住她的后脑,直接压了下来。
唇瓣相撞,撞破了皮。
尝到了血的咸腥和硝烟的苦涩。
楚明徽的手指扣紧了绷带。
没有拔刀。
风把窗棂撞得哐哐作响,案台上的烛火猛地晃动,彻底熄灭。
屋子里暗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雪光。
赫连钦的呼吸沉重且急促,他将她困在长桌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吻得很深,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每一次呼吸的交错,都在撕扯着那层名为叔嫂、君臣的皮。
楚明徽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
按在绷带上的手松开,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最终攀上他的后背。
指甲隔着里衣,掐进他的肌肉里。
她在回应。
这个动作像是往火堆里浇了一桶油。
赫连钦身躯抑制不住地震颤。
左肋的断骨不再疼痛,所有的感官全集中在怀里这个女人的身上。
他贪婪地吮吸着她脸上的冷。
呼吸慢下来时,他才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楚明徽的手从他后背松开,她需要清醒。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
“我是太后,你是摄政王。这道门一开,天下人的口水都能淹死你。”
赫连钦胸膛震动。
“天下人的口水,抵不过臣在落凤谷挨的那一箭。”
他抬起手,大拇指擦过她有些红的唇角。
“娘娘敢孤身带着铁甲闯胡人的十万大军,臣若是连天下人的几句闲话都怕,怎么配给娘娘当刀。”
楚明徽抬眼盯着他隐在暗色里的脸。
“大晟的江山,我迟早要推翻。楚家的旧账,我也迟早要算清。”
“臣帮您推。”赫连钦回答得干脆。
“赫连家几百年的基业,你也舍得?”
“这基业里,没有娘娘。”他直起身,依旧将她困在怀里。
“严崇礼手里捏着先帝的遗诏,朝中那些老臣认的是赫连家的血脉。”楚明徽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把认血脉的人,全杀了。”
“你那小侄子,五岁的幼帝,你也不管了?”
“他守不住大晟的江山。”赫连钦语气平静,“这天下,只有你能守得住。”
“皇室的血脉算什么?大晟百年基业又算什么?”
“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就没必要守了。”
他指着自己胸前的伤处。
“落凤谷里,要不是这件甲,臣的心脏早就被射穿了。”
“所以,这是在报恩?”
“是在索债。”赫连钦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欠臣的,臣欠娘娘的,早就还不清了。”
“疯子。”
“臣早就疯了。”他停顿了一秒,“在宗祠里替娘娘挨藤条的时候,在未央宫隔着帘子听娘娘问政的时候。”
“你不怕下了黄泉,无颜见你皇兄?”
“黄泉下有什么我不在乎。”赫连钦低头,再次抵着她的额头,“臣这条命,就是娘娘的。”
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
城头传来巡逻士兵走动的铠甲摩擦声。
“此战若胜。”楚明徽开口。
“臣怎么都好。”赫连钦接得很快,“用刀杀掉所有碍娘娘的人。”
她没说话。
只是在暗处牢牢地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