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在电台老楼的顶层。
楼烧了三十年,楼梯塌了半边。顾拾抓着扶手,踩着半塌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
顶层,机房的门,烧得只剩门框。门框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铜的,烧黑了,可还锁着。
顾拾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
机房不大,四壁烧得黑黢黢的。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屋子中央,一台老式调音台,烧得只剩骨架。
调音台后面,靠墙,立着一只铁柜。
铁柜的门,锁着。锁是新的。
顾拾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把锁。
新锁。
这把锁,不是郑福生的。郑福生的钥匙,开不了新锁。
他伸手,摸了摸铁柜。
铁柜是后焊的,焊点很新。
有人,在楼烧了以后,上来过,焊了这只铁柜。
谁?
他蹲在铁柜前,想了想。
他掏出手机,给孙鹿打电话:“孙鹿,老楼顶层的机房,你知不知道,有人上来焊过一只铁柜?”
孙鹿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我听档案室的老刘说过——他说,1994年,总署派人上来,清过一层。清了三天。”
“清什么?”
“老刘说,是清‘痕迹’。”孙鹿说,“把那层楼,烧剩下的东西,都清走了。”
顾拾蹲在铁柜前,看着那把新锁。
1994年,总署上来清痕迹,清走了烧剩的东西。
可他们没有,焊这只铁柜。
铁柜是后来焊的。
他想了想,站起来,绕着铁柜,转了一圈。
铁柜背面,贴着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卷起。纸上,是钢笔字,写得很工整:
“此柜内存:1993年11月17日,电台火灾,遇难者遗物。共五人。家属认领手续不全,暂存。”
落款:环创资源回收总公司,档案科。
遇难者遗物。
顾拾蹲在铁柜前,心里,咯噔一下。
五名遇难者的遗物,被总署,锁在这只铁柜里。
三十年。
他撬不开新锁。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圈。铁柜的顶部,靠墙的地方,有一个洞。
洞很小,拳头大。是烟囱的痕迹。
他伸手,摸进洞里。
洞里,塞着一卷纸。
他抽出来。
纸是牛皮纸,卷着,用麻绳捆着。
他解开麻绳。
里面,是五份登记表。每一份,都是一个遇难者的名字、年龄、职业、家属栏。
五份。
他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周建军,32岁,电台保卫科。
第二张:李蔚然,28岁,电台播音员。
第三张:郑福生,40岁,电台机务。
第四张:潘小勇,24岁,宝成建筑工人。
第五张:袁胜,29岁,宝成建筑工头。
顾拾的手,停住了。
袁胜。
第五张登记表上,写着:袁胜,29岁,宝成建筑工头。
袁胜,也在“遇难者”名单里。
袁胜,没死。
袁胜,被记成了“死者”。
顾拾蹲在铁柜前,捏着那张登记表,脑子里,嗡嗡地响。
1993年11月17日,电台大火。
官方通报:四人死亡。
潘小勇说过:烧死的不是四个人,是五个。
第五个,是袁胜。
袁胜,被记成了死者。
可袁胜,还活着。
他活着,顶着一个“死者”的名头,活了三十年。
他为什么,要顶着一个“死者”的名头?
顾拾捏着那张登记表,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捋。
袁胜,是放火的。
他放完火,躲起来,让人以为他死了。
他顶着“死者”的名头,躲了三十年。
他为什么要躲?
他不是躲。
他是“死”了,才能活。
顾拾蹲在铁柜前,忽然,全明白了。
袁胜,是总署的人。
1993年,他替总署,放了那把火。
放完火,总署让他“死”。他死了,才能替总署,继续做事。
他这三十年,一直,替总署做事。
他做的账,是总署的账。
他顶的“死者”名头,是总署给他安的。
他1993年,就不是赵宝成的人。
他是戚北堂的人。
顾拾站起来,把五张登记表,收进怀里。
他走出机房,下了楼。
他站在老楼门口,掏出手机,给宋栀打电话。
宋栀接得很快:“怎么了?”
“袁胜,”顾拾说,“在1993年的遇难者名单上。”
“什么?”
“第五张登记表,写的是袁胜。”顾拾说,“袁胜,29岁,宝成建筑工头。”
宋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的意思是——袁胜,是被记成死者的活人?”
“是。”顾拾说,“他顶着一个‘死者’的名头,活了三十年。”
“他为什么,要顶一个‘死者’的名头?”
“因为总署,需要一个‘死人’。”顾拾说,“一个死了的人,做什么,都没人查。”
“他替总署,做了三十年,没人查的事。”
宋栀的声音,沉下来:“那他现在,被判刑了。总署,会放过他吗?”
顾拾站在老楼门口,夜风吹过来,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不会放过袁胜。”他说,“一个‘死人’,最安全的时候,是没人知道他还活着。”
“袁胜,把总署扔进了法庭。总署,就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宋栀说:“我去申请,把袁胜,单独看押。”
“你申请得了吗?”
“我申请不了。”宋栀说,“可我师兄,能。市局专案组,管看守所的提押。”
“你师兄,是市局的人。”顾拾说,“专案组,是总署点的名。”
宋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师兄,跟我,是一条线上的。他信我。”
顾拾站在夜风里,说:“好。袁胜,交给你。”
“你呢?”宋栀问。
“我去总署。”顾拾说,“明天早上,白处长体检。”
“你进得去吗?”
“进得去。”顾拾说,“戚北堂,会请我。”
他挂了电话,站在老楼门口。
夜很深了。他抬头,看着老楼烧黑的墙体,看着顶层那个黑洞洞的机房窗口。
郑福生,把机房的钥匙,包在手绢里,压在箱底。
钥匙开锁,锁开了,门里,是五张登记表。
五个人。
四个,真死了。
一个,是“死”的活人。
郑福生,把这件事,留了三十年。
他留的,不是钥匙。
他留的,是“第五个人,还活着”。
顾拾把钥匙,放回口袋,往回走。
他走到拾遗堂门口,天快亮了。
老周还坐在门槛上。他看见顾拾,站起来:“找到了?”
“找到了。”顾拾说,“袁胜,在遇难者名单上。”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袁胜,是‘死’的活人。”顾拾说,“他替总署,顶了三十年。”
老周沉默了很久,说:“小拾,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这个行当,最深的账,不是死人欠的。是活人欠的。死人的账,能渡。活人的账,渡不了。’”
顾拾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泛白。
活人的账,渡不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五张登记表。
袁胜的账,是活人的账。
他渡不了。
可他能,把账,摆出来。
他走进屋,把那台合体的机器,从帆布袋里抱出来,放在柜台上。
机器的表面,还泛着淡淡的铜光。
他伸手,搭上去。
指尖,凉。
画面涌上来。
不是火。
是一间屋子。屋子很亮。墙上的钟,指着九点。
屋子中央,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像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是白无咎。
白无咎,坐在体检室的椅子上。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白大褂低着头,在写字。
白无咎看着那个人,说:“我爹说过,这个行当,最深的账,不是死人欠的,是活人欠的。”
白大褂没抬头。
“他说,死人的账,能渡。活人的账,渡不了。”白无咎说,“可我想试试。”
白大褂抬起头,看着他:“试什么?”
“试渡活人的账。”白无咎说,“戚北堂的账。”
画面断了。
顾拾松开机器,站在柜台后面,浑身发凉。
白无咎,在体检室里,对白大褂说:“试渡活人的账,戚北堂的账。”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明天早上九点,白无咎,坐在体检室里。
他看见了白大褂。
白大褂抬起头,看着他。
他认得那张脸。
那是——郝清的脸。
郝清,是体检室的白大褂。
郝清,要给白无咎,做体检。
顾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台机器,看着机器表面游走的名字。
明天九点。
白无咎,坐在郝清面前。
他要想办法,在九点之前,让白无咎,听见机器。
他看了看表。
离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背起帆布袋,抱起机器,走出门。
老周站在门槛上,看着他:“去哪儿?”
“总署。”顾拾说。
“怎么进?”
“戚北堂,会请我。”顾拾说,“我告诉他,机器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我还要告诉他——机器的名字,快醒完了。”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你爹要是还在,他会让你去的。”
顾拾背着帆布袋,抱着机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他往总署大楼走。
他要去,把名字,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