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一开,表面上仙乐袅袅、宾主尽欢,席底下的功夫,比争座次还热闹。
头一桩,是那只个头最大的仙桃。果盘端上来,满盘桃子红得透亮,最大那只搁在盘心,谁都想夹,谁都不好意思先伸筷子。隔席一位老仙先起身,端着酒杯,客客气气把那只大桃往主位让,主位的笑拒,他又往邻席那位素有声望的仙长推,那位仙长摆手,说自己素不爱桃,推来推去,一只大桃在盘心转了三回。有位仙长嘴上说着不爱,眼睛却没离开那只桃,手里筷子不知何时已经探了出去,探到一半想起自己正在推让,又僵着收回来,收得太急,筷头"嗒"地戳在盘沿上,桃被戳得一滑,差点滚下桌,幸亏管家眼疾手快托了一把。谁也没真下筷子,最后还是管家看出门道,把大桃匀成数片,一人一片,众人这才各自满意地收下,仿佛方才推让的不是桃,是面子。
第二桩,是敬酒。酒席上的酒,名目比桃还多,谁敬谁、先敬谁,次序一丝不能乱。有个年轻仙吏,敬酒先绕着德高望重的几位走了一圈,敬到跟自己争过座次的对头那儿,两人碰杯时笑得比谁都亲,杯沿一分开,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转头又去跟旁人寒暄。阿螺扮作端茶的,远远看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凑到先生耳边小声说,他们笑得跟演戏似的。周知庸也低声道,本来就是戏,席面上的亲,多半是做给席面看的。
第三桩最逗,是酒后吹牛。几巡酒下去,有位素来拘谨的老仙放开了,拍着胸脯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受某位上仙赏识,说得唾沫横飞,身旁人越捧,他声音越高。他那胸脯拍得山响,一巴掌拍下去,案上自己那杯酒"嗖"地蹦起来,洒了半边袖口,他眼睛都没眨,抬手一抹,接着往下说,说到第三回,把年轻时的一桩小差事吹成了天大的功劳,自己先激动得脸通红。旁边一位便捧哏,连连点头,等老仙说完,悄悄跟邻座咬耳朵,说这话他十年前就听老仙讲过,一回比一回大,十年前还只是走个过场,如今连龙椅都快让他坐过一回了。
还有两位,席间为谁的供奉更厚,借着添酒,你一句我一句绕着弯比,一个说自己境内百姓年年上香不断,一个说自己管的山头祠庙翻新了三座,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多,比到最后,两人都笑,可那笑里较着的劲,谁都听得出来。
周知庸坐在末席,不敬酒、不夸桃、不吹牛,把这一桌神仙表面亲热、底下较劲的模样,一桩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渐渐明白,天庭这一摊,公事是一层,人情体面是另一层,两缠在一处,才是这几百年的老局。阿螺蹲在席角,先还觉得新鲜有趣,看了半日,悄悄打了个哈欠,觉得这帮神仙争来争去,跟山下赶集比布比蛋的村妇也差不太多,无非把话换得斯文些罢了。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