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正热闹,廊下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仙童,十三四岁模样,圆脸红润,端着一摞果盘,胳膊压得直抖,是头一回当值,没摸熟席次。他本要把一碟敬献首座的大红桃送到前排,脚下被席毯绊了一下,手一歪,那碟最鲜亮的大桃,错送到了末席旁边一位资历稍浅的神仙面前。
这一下可闯了小祸。那碟桃是按席面品级摆的,首座的桃红得发紫,末席的桃只是寻常粉白,送错了,首座见了,脸上先不好看;被送错的那位浅资神仙,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手悬在半空。旁边几位神仙立刻来了精神,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担这个"挑错席次"的责任。送盘的小仙童脸涨得通红,端着空盘,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生怕被当场贬回下界当差。
首座那位老神仙捋着胡子,先把话头递出去,说席次是筹备处排的,果盘是廊下传的,小仙童只是跑腿,错不在他,错在编排席次的人。他这一捋用力过猛,胡须上沾的一颗梅脯籽"嗒"地掉在自己案上,他也没察觉。筹备处的一位仙官立刻接话,说自己只管把牌子摆好,果盘哪一桌上哪一碟,是膳房按名册配的,名册归司里核,他说得急,抬手一摆,袖子扫过自己面前那盏酒,酒盏"咕噜噜"转了半圈,险些翻倒,他慌忙用两只手去扶,扶得酒洒了自己一袖子,嘴里的话却半句没停。司里的人又把球踢回给膳房,膳房代表急得直跺脚,一脚把自己脚边一块多余的席位牌子踢出去老远,牌子骨碌碌滚到首座案前,他还在那儿掰着指头说自己照单做,单子是哪位签的,就该找谁。一圈踢下来,谁都撇得干净,只把那个端盘的小仙童晾在中间,风吹得他手里的盘直晃,两膝直打颤,圆脸上憋出一层细汗。
周知庸坐在末席,看了一圈,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近处几位都静下来。他没替小仙童辩,也没顺着追责的话头走,只问了一句:"果盘错了,错的是桃,还是人?"众人一愣。他接着道:"桃送错了席,挪回首座便是,一碟桃而已;可几位你推我、我推你,推来推去,最后要一个端盘的小童子担这过错,这过错就比那碟桃重了。首座的桃不会自己长腿跑错席,是席位牌子、传盘人手、名册核对,哪一环都漏了一眼,真要追责,这几环都有份,独独不能全算在一个头一回当值、被席毯绊了一下的孩子身上。"
他说完,也不等谁拍板,起身把那碟大桃端起来,亲自送回首座,又把末席该配的寻常粉桃换回来,摆得整整齐齐。首座老神仙看着,捋胡子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发作,只哼了一声,算是揭过。那个小仙童如蒙大赦,捧着空盘,朝末席深深鞠了一躬,眼圈红着,一溜烟跑回廊下,再没出过错。
散席前,那小仙童又悄悄绕到末席,趁人不注意,塞给周知庸一把自己攒的甜枣,圆脸上满是感激,话都说不利索。他塞得太急,没攥住,甜枣滚了三四颗到地上,小仙童慌得蹲下去捡,脑门"咚"地撞在周知庸案角上,捂着脑门又笑又窘。周知庸没推,收下两颗,其余又塞回给他,转着旧毛笔,只低声嘟囔半句:"错了别怕人推,先把是哪一环漏了说清,担子就压不到你一个人肩上。"阿螺在旁边看着,小声跟先生说,方才几位神仙那么大一通推来推去,不如先生这几句话利索。周知庸笑着把手里那两颗枣抛给她一颗,自己咬另一颗,甜得眯起眼,没再接话。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