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神仙们三三两两退出瑶池,云阶玉廊上人头攒动,衣袂相摩。周知庸抱着阿螺(阿螺走累了,攀着他胳膊),随人流慢慢往外走,本想径直回文册司,谁料刚转出第三根玉柱,就有人从侧边绕过来拦他。
头一位是席上那位绣云纹朝服的年轻神仙,方才还在席上跟人比供奉,这会儿脸上堆着笑,凑近半步,拱手先递话,说久闻周先生理账的本事,今日旁观座次一节,实在佩服,往后司里若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只管开口,他境内那座祠庙的香火,愿为周先生效劳。话说得漂亮,眼睛却往他袖里瞟,想探他在文册司到底有多大分量。周知庸客客气气拱回去,说自己只是个帮着理账的,做不得主,神仙要递话,还是走正规册子,一席话说得不冷不热,把对方的话头轻轻卸了回去。
刚往前走两步,第二位又来了,是席上那位反复换朝服的老仙,年纪大些,步子慢,专门等在廊角,见他过来,先叹了两句"今岁桃不如昨",又绕到正题,说自己这几年香火虽然淡了些,可资历摆在那儿,明年排席,还望周先生在司里替他美言一二,说罢从袖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往他手里塞,说是一点土仪,不成敬意。那小包纸包得急,没系牢,一塞脱手,"啪"地落在玉廊上,散开两颗蜜饯滚到老仙脚边,老仙赶紧弯腰去捡,腰老,弯下去先"哎哟"一声直起半边,又蹲下去够,凑得鼻尖都快贴到地。周知庸没接那包东西,趁他手忙脚乱,笑着把话轻轻推回去,说老神仙的资历,册上都写着,司里排席看的是账,不是私礼,他若递私礼,反倒坏了规矩。老仙捡回蜜饯,讪讪收回,站在廊角,看他走远。
第三位最干脆,是个说话直来直去的红脸神仙,不绕弯子,拦住他,开门见山问:"我跟前头那位,谁今年该排前面?你给句实话。"周知庸被问得一乐,转了转旧毛笔,说这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得等香火账核完、册子定了,红脸神仙点点头,倒也不纠缠,只说那我等着看账,说完背着手走了。阿螺攀在先生胳膊上,小声数,说一、二、三,先生,这才出瑶池多远,就有三个人拦你。周知庸笑了笑,说这还只是廊下,回司的路上,怕是还有。
果不其然,云阶下又有两位,一个托词问路,实则探他对某位老仙的看法;一个干脆说自己跟文册司某位大官是旧识,抬出来压一压。周知庸一一客气应对,不许诺、不得罪人、也不接私礼,把每一份套近乎都挡在册子之外。这些人平日里各守一摊,今日围上来,不是认他这个人,是认他手里那本将来要排座次的账;他若松一句口,明日传出去就成了他周先生许了谁,到时候册子上写的跟口头许的对不上,结的全是仇。
走到瑶池外的云桥,人流稀了,阿螺才松开手,自己落地,揉了揉攀酸的胳膊,问先生,这些神仙看着都是有头有脸的,怎么私底下一个个都来求你。周知庸望着桥下流动的云,转着笔,只嘀咕半句:"席上比供奉厚,席下求账松,争的是同一个脸面。"说完他学那红脸神仙背着手、挺着胸走,想端个架子,没留神云桥面上一道浅石纹,脚尖一勾,身子往前一趔趄,赶紧扶住桥栏,阿螺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他站稳了自己也笑,把袖子理了理,径直往文册司方向去,身后廊下,方才拦过他的几位,各归各的云路去了。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