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瑶池回文册司,要过一道天河渡口。日头落尽,天边剩一线霞,渡口没有灯火,只靠水面浮起的粼粼星光照路,一叶旧舟泊在岸边,船篷上积着薄薄的云絮。撑渡的是个老仙,灰布短褂,胡子花白,蹲在船头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见人来,也不吆喝,只抬了抬眼皮。
先到的是两位要回洞府的神仙,一个肥一个瘦,正站在岸边跟老仙讲价。老仙说渡一次,收一份灯油钱;胖神仙嫌贵,说自己肉身沉,可也没多带东西,凭什么收全价;瘦神仙更精,说两人同船,不如并一份钱,让老仙便宜半份。老仙也不恼,旱烟杆往船板上一磕,慢悠悠道:"我这船走天河,不靠风不靠桨,靠的是我守了几百年渡、积的那点灵力,一人一份,是守渡的本钱,两人并一份,你们省了,我这灯油谁补?"两边各说各理,僵在岸边,谁也不肯先上船。
周知庸带着阿螺走到岸边,没急着上船,先蹲在一旁听。他听了一会儿,看出点门道:这两位神仙争的不是灯油钱,是面子——谁先松口讲价,谁就落了下风;老仙守渡几百年,见的都是这种精于算计的客,早不跟他们争高低,只把规矩摆着,等他们自己想通。他心里有了数,等那两人争到口干,才上前,不替谁还价,只对老仙道:"老丈守渡辛苦,灯油钱我照规矩一份不少,我这小的跟我一船,算一份;这两位神仙若要并船,他们那份自己商量,不劳老丈少收。"
这话一出,胖瘦两位反倒不好意思再争,各自按规矩掏了钱,老仙点了点,把旱烟一收,解了缆。船行水上,天河的水是静的,星光铺了一层,船底划过去,星子碎成两串,又在船尾合拢。阿螺趴在船边看星,看得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蚌壳在怀里轻轻响。那两位神仙得了台阶,反倒跟周知庸攀谈,说今日席上见他把座次理得明白,佩服得很,言语间又隐隐想探他对明年席位的口风。周知庸照旧不接,只把话往"册上见"三个字上引,说完便望着水面,不冷不热。
到对岸,两位神仙各自云路散去,老仙撑着空船要回,忽然叫住周知庸,花白胡子动了动,说你这后生,跟席上那帮人不一样,他们上船先讲价,你上船先讲规矩。周知庸拱拱手,说讲价是讲价钱,讲规矩是讲分寸,老丈守渡几百年,最该得的是那份本分钱,不该被人砍下去。老仙咧嘴笑了,烟袋锅子又点上,那点守渡的冷脸,也跟着松了。
两人走上对岸的云路,阿螺揉着肚子,说这渡口看着冷清,倒比席上那些神仙实在。周知庸回头望了一眼河面,星光散在水上,老仙的小船一摇一摇。他学着老仙的样子叼了个空烟袋锅子,凑到嘴边猛吸一口,没吸着,反倒自己呛了一下,捂着嘴直咳嗽,阿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咳完,转着旧毛笔,只嘀咕半句:"守渡的、理账的,先把自己那摊立住,旁人就砍不动。"
(第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