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座的官司看似半天理清,散了会,底下的小动作才刚开始。
头一个递话的,是一位香火原本不低、这两年下滑的老仙。他自己不来,派门下一个捧拂尘的小道童,绕到周知庸案前,先客客气气作了个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花笺,说自家仙尊感念理清官公道,命小道把这张条子呈上,上头写着几句"来日香火必当补足"的软话,末了拐个弯,问明年座次能不能往前提一提。周知庸把花笺推回去,不看,也不恼,只说座次只认当年香火账,不认来日的许诺,明年账册上有多少,便排多少,今天说的好话,到时候不作数。小道童捧着花笺,讪讪地又作了个揖,回去复命。
没过半个时辰,又来了第二个,这回不递条子,改送东西。一个仙府的仆妇挎着个篮子,里头是一篮新鲜仙果,说是"给理清官路上解解渴",放了篮子就要走,话里话外都是自家仙尊近来如何勤恳、百姓香火如何兴旺,意思不言而喻。阿螺正蹲在案边,看见一篮果子,眼睛先亮了,鹅黄坎肩往前凑,以为是寻常待客的土产,伸手就要接,被周知庸一个眼神按住。他把篮子原封不动推回去,说文册司办差不收私礼,果子请带回去,真要证明香火兴旺,把账册送来便是,果子替不了账。仆妇愣了愣,拎着篮子走了,阿螺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篮子出门,小声嘟囔,说又不是送咱们的,尝一口也不碍事。周知庸道,尝一口就是口子,口子一开,明天篮子排到门口。她这才缩回手,可还是回头望了那篮子两眼。
灵素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人都走了,才板正地开口教他,这话还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可内容是替他补漏:"天庭上争座次的,明面上吵不动,就私下递话、送礼、攀交情,三番五次,先礼后兵,礼收了,话就不好回绝。你今天一篮一笺都推回去,是对的,收了一样,后头就得还一样,到时候规矩就守不住了。"她说着,铜尺在案边轻轻点了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你推得很稳,没被人牵着走。"这是她头一回当着面夸他,夸完自己先不自在,低下头去理案角的册子,素木簪下耳根微红,像是怕被人听见。周知庸听着,只拱了拱手,没接这夸,心里却把这份"稳"记下了。
两个人把今日争座的账又复盘了一遍。灵素把几位神仙的来路、香火增减、谁跟谁是一路,一桩桩说给他听,说到那位白胡子老仙,她道:"你给他单列荣誉席,这步走得巧,他要的是体面,不是真靠前,你把体面单独给足,他便不跟实绩席纠缠,老辈人最吃这一套。"周知庸把这位老仙历年香火账在纸上重新排了排,果然,早年香火鼎盛,近年是逐年往下走,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争的是个不被人忘。说到那个管山涧溪流的小神,灵素神色缓了缓,说这种小神最难得,年年守着一涧溪水,受的供奉不多,百姓却真立了小祠,将来实绩够了,理应排得上,不能让埋头做事的人永远待在门外。
复盘到一半,阿螺又凑过来,这回不是为果子,是憋着个问题,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先生,你们神仙开个会分座位,跟人间村里分祠堂坐席有什么不一样?我看吵来吵去,不也是谁跟谁坐一排么。"灵素板着脸刚要解释,周知庸先笑了,说表面是坐一排,里子是回去拿这排次给下界信众看,香客一看自家神仙坐了上席,回去就多捐香火,座次是虚的,香火是实的。阿螺听得半懂,琢磨一会儿,哦了一声,说这不就是人间大户人家办酒席,谁坐上席,回去能跟街坊吹一年么。灵素被这个比方噎了一下,板正的脸上没绷住,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只拿铜尺敲了敲案角,让她别贫嘴。
日头偏西,案前的仙官走干净了,灵素收起册子,临走又叮嘱,说这几天还会有人来探口风,软的不行会来硬的,让他守住一条:账册说话,人情让路,谁来都一样。说完她理了理青灰官袍,素木簪别正,脚步稳当出去了。周知庸独自坐在案前,把今日那些递来的花笺、退回的篮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翻回那笔藏在卷宗角落的旧档——五百年前未受封的妖猴,因没被请赴会,一怒大闹天宫。他指尖在那行小字下虚点,没声张,知道这一笔,迟早要碰。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