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座次理顺,灵素把另一卷积年旧档交给周知庸,正是五百年前"妖猴大闹天宫"的未了账。这卷旧档不对外,锁在长阁内侧,铜锁上了锈,调阅要登记,记载却比民间传说实在得多,没人修饰。周知庸一页页看完,忍不住哭笑不得,合卷时直摇头,这跟说书先生讲的齐天大圣,简直两码事。
原来当年那只花果山妖猴,本有一身本事,却没受正式册封,名分都没有,蟠桃会自然没请他。他不是天生要反,先是觉得"凭什么没我",由怨生怒,借酒闯了蟠桃会、又摸进兜率宫,一路走一路闹,杯盘打翻。事情闹大,天庭第一反应不是派兵镇压,而是公关:对外先弥缝,放话说不过是一只野猴误闯,不必大惊小怪,压一压就过去;对内各方神仙却借这件事表态的表态、扩权的扩权,有的请战要立威,有的主招安要揽名,吵吵嚷嚷乱成一锅,各怀心思。最后闹到不可收拾,才请来如来把猴子压下,回头又给妖猴封了个"齐天大圣"的空衔,拿俸禄不领实事,把一场手忙脚乱的公关事故,包装成"招安英雄"的千古美谈,后人只夸威风。
"所以大闹天宫,"周知庸合上旧档,对灵素苦笑,指尖压着卷边,"本质是一场没请到客人、客人砸了场子、主人家花钱平事、最后还把闹事的客人捧成明星的公关事故,说穿了,跟铺子得罪了客人、客人掀了柜台、掌柜反过来给客人竖招牌一个样。"
灵素点头,神色平静,只蹙一边眉:"民间传说只记住齐天大圣多威风,没人记得天庭当年怎么手忙脚乱遮丑,遮了五百年。这卷旧账之所以积到今天,是因为当年各方借事故扩的权、占的位子,至今没理清,年年有人搬出五百年前的旧功劳,争现在的席位,老本越吃越香。我请你来,就是把这些陈年的'借事故扩权',一桩桩摘出来,谁也别拿五百年前的事故占今天的位子。"
周知庸这才明白,蟠桃座次是新账,大闹天宫是旧账,新旧两账缠在一起,才年年吵不清,新官旧账一锅粥,谁都能借题发挥,搬出八百年前的功劳压今天的人。
他花了几日,把五百年前各方在事件中实际出了什么力、又借机多占了什么位子,一条条从旧档里摘出来,分出"真出力"和"借势占位"两类,后者多占的席位,逐年造册退回,不搞一刀切。这活计枯燥,天天对着陈年纸卷,茶都凉透,可正是他擅长的——剥去一层又一层情绪和功劳话术,只认账目事实,谁出了几分力,谁又白占了位,一清二楚,骗不了人。
这几日他伏在长阁侧间,窗子对着那株枯柏,日影从东墙爬到西墙,案上旧档一摞摞码齐,旁边摊着他自己理出的对照纸,哪桩对哪桩,用细线牵出来。阿螺不懂这些陈年旧账,可每日散值前总记得来送一盏温茶,搁在案角不打扰,茶凉了又悄悄换一盏,换完就抱着蚌壳坐到门边小凳上,不闹也不吵。灵素每隔几日过来,不催进度,只翻一翻他理出的对照纸,翻到对得上的处,点一点头便走,从不多话。长阁里静得只听见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风过枯枝的轻响,旁人看他一个无档新人,枯坐旧纸堆里,不知他这是在把五百年缠成一团的旧丝,一缕一缕重新理直。
阿螺坐得无聊,讨了张废纸,学老吏的样子抄字,抄得有模有样,一笔一画,抄完还自己端详,觉得比先生写得齐整。等她把纸递过来给先生看,周知庸低头一瞧,哭笑不得:她把"平乱有功"四个字抄成了"平乱有工",功字右边少了力,又把"席位"的席写成了"度",整张纸倒有一半字对不上。他没笑她,只拿笔在错字旁边轻轻勾出来,让她照着重写。阿螺吐了吐舌头,回去重抄,这回又把"借势"写成了"借事",自己还挺得意,说先生你看我这回齐整不。灵素隔日过来翻对照纸,眼角扫到门边那张废纸,板正的脸上难得动了一下,没说破,只把废纸悄悄挪到一边,免得被别的女吏瞧见笑话。
摘出来的"借势占位"里,有一桩最典型。当年妖猴闹场,有一方仙府自始至终只递了一纸声援文书,连人都没到,更没出一兵一卒,事后却借着这场事故,多占了两处巡视席位,对外只说"平乱有功"。这两处席位一占就是五百年,年年照领供奉,底下真出力的反倒没补上。周知庸把声援文书、调兵记录、席位册三处一对,白纸黑字,谁也抵赖不掉,便按规矩逐年把多占的席位退回,不抄家、不羞辱,只把账算清,让对方自己把位子吐出来。那方仙府起初还搬出五百年前的"功劳"争辩,等他把三处记录并排摊开,便再没话讲。他摘这类旧账,从不翻旧账骂人,只把当年到底出了几分力摆出来,功劳话术剥干净,剩下的事实自己会说话。
理到一半,他在旧档夹层里发现一张没头没尾的便签,夹在两页之间,字迹潦草,写着:"猴非主因,未邀乃根;弥缝可一时,不可一世。"落款被人撕去,只剩一道毛糙的撕痕,像故意把名字藏掉。
周知庸捏着便签,对着窗光看了很久,光透过纸背,字迹更淡了。写这便签的人,当年就看穿了这场公关本质,比天庭那些遮丑的人明白得多,是个明白人。这人是谁?为何落款被撕,怕被人认出?他把便签折好收进怀里,没惊动灵素,先压着。
他又细看那行字:"猴非主因,未邀乃根",八个字把当年天庭最不愿承认的根子点破了——错不在猴闹,在先没请,是主人家礼数不周在先;"弥缝可一时,不可一世",又点破公关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写字的人不替猴喊冤,也不骂天庭无能,只冷冷点出因果,这是冷眼旁观、又有实权翻档的人才写得出的话。落款处撕得毛糙,是从同一卷档里撕下的,说明这便签本有署名,是怕日后牵连,才特意撕掉。他猜不出是谁,只把这八个字连同撕痕一起记下,直觉这条线往后还会冒出来。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