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阁里的女吏都散了,周知庸没走,就着一盏油灯,把白日里理过的旧档重新摊了一桌,那张没头没尾的便签,压在最上头。
灯花跳了一下,他把"猴非主因,未邀乃根"八个字,对着历年的宴请册又对了一遍。蟠桃会宴请名单上,果然没有这只猴的名字,连个边角都没列;而往年凡有分坛、有香火的妖修,多少都列在边角,独独他一个被满档漏掉。不是忘了,请柬三发三漏的道理说不通,是有人故意把他划出去,又在事后把"猴闹事"写成唯一的由头,把没请的那一笔,深深盖了起来。他越对越清楚,便签上那句"未邀乃根",不是替猴叫屈,是把主人家藏住的失礼,重新翻到了灯底下。
正对着,门口脚步轻响,灵素没走,她夜里回来取一份留在阁里的考绩册,见他案上摊了满桌,灯还亮着,便停下。板正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旧档,目光在那张便签上顿了顿,没伸手拿,只问,这么晚还不走,明日早课要误。
周知庸没藏,顺势把便签递过去,不绕弯,问她这行字,女官可认得是谁的手笔。灵素接过去,借灯看了,青灰官袍的袖口压在案边,素木簪下的神色没动,只把纸角捋平,看了两遍,又递回来,说这档她早年也翻过,便签的事她不知,落款撕了,更无从对人。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她递还便签时,指尖在那道毛糙撕痕上停了一瞬,比别处多停了一息。周知庸把这一瞬看在眼里,没追问,只"哦"了一声,把便签收回怀里。
他换个话题,不揭破,只问当年这场事故,文册司里可有老人亲历。灵素理着袖口,说亲历的老神仙,要么退了,要么调走了,如今在册的,多是事故之后才补进来的,知根知底的没剩几个。她说这话时,眼望着阁顶那一排名册,不看他,像随口一提,又像在劝他,这档埋得深,别一个人往下掘。
两人又说了几句考绩和名册的公事,灵素便抱着册子要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你理旧账,理的是当年谁出了几分力,这是正道;可有些档,当年亲手压下去,是为了不让三界再吵起来,硬翻出来,未必对当下的人好。"说完她不等他答,掀帘出去了,青灰背影没入廊里的灯影。
周知庸坐在灯下,把这话嚼了嚼。她不是拦他理账,是提醒他别去碰"谁亲手压的、为何压"这一层——那一层牵的不是功劳多少,是当年几个在位者的体面,碰了,就是跟当年的人结怨。他把便签重新折好,贴身收着,没打算就此搁下,却也不急,眼下根基未稳,这条线,先记在心里,等摸到足够的底,再动不迟。
灯花又跳,他把桌上旧档一卷卷归位,吹灯前,又看了一眼那张宴请册上被空出去的边角。夜很静,阁外云道上偶尔有巡夜的仙吏走过,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
(第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