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去拿营交差的时候,是十一月底。
营官坐在案后,翻着功过簿。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翻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着梧桐,说:“梧桐,你过来。”
梧桐走到案前。营官把功过簿,转过来,对着她。簿子上,记着她的名字。名字底下,密密地,记着一串字。梧桐低头,看见那些字:观世之夜,断香火,焚烬,大功。收香火簿,一功。香烛店案,送周安,二等功。打更巷案,点长明灯,结数十年悬案,一功。
梧桐看着功过簿上那些字,没有说话。她忽然想:三年前,她烧空,跌进渊城,功过簿上,她是个白丁。她从头攒。观世之夜,她断了香火,焚了烬。她收香火簿。她送周安。她点打更人的灯。功过簿上,一笔一笔,记着她的账。
“梧桐,”营官说,“你攒够了。”
梧桐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你烧空那年,曳火都没剩下。”营官说,“这三个月,你断香火,焚烬,收簿,送魂,点灯。功过簿上,你的功德,攒回燃灯了。”他看着梧桐,“燃灯境。你三年前,是燃薪六候。烧空以后,你从头走。三个月,你走回燃灯了。”
梧桐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她忽然感觉到,指尖,不再是白的了。有一层极淡的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漫上来。像一盏灯,在她掌心深处,重新,点着了。
“燃灯。”梧桐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攒回燃灯了。”
“攒回来了。”营官说。他看着梧桐,“梧桐,燃灯境,在缉魔司,能掌灯。渊城夜里的灯,认主。你点亮过打更人的灯。从今以后,渊城夜里的灯,你都能点。”他顿了顿,“你往后当差,不用再一寸一寸地烧了。你掌灯,灯替你照路。”
梧桐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燃灯境,在缉魔司,能掌灯。渊城夜里的灯,认主。她点亮过打更人的灯。从今以后,渊城夜里的灯,她都能点。她烧空了,从头攒。三个月,她攒回燃灯。她可以掌灯了。
“大人,”梧桐问,“掌灯,要做什么?”
营官坐在案后,看着梧桐,说:“掌灯,是拿营的职。渊城夜里有灯。灯亮着,鬼不敢进。灯灭着,鬼就摸进来了。”他看着梧桐,“梧桐,拿营东城,交给你巡。你巡的,不是案子。你巡的,是东城夜里的灯。”他顿了顿,“东城夜里的灯,你掌得住,鬼就进不来。你掌不住,鬼就摸进来。”
梧桐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拿营东城,交给她巡。她巡的,不是案子。是东城夜里的灯。灯亮着,鬼不敢进。灯灭着,鬼就摸进来了。她烧了三年火,从曳火,烧回燃灯。现在,她掌东城的灯。
“大人,”梧桐问,“第一任掌灯人,他点的灯,跟别的灯,有什么不一样?”
营官坐在案后,想了想,说:“不一样。他点的灯,灯芯里,有一粒火种。”他看着梧桐,“那粒火种,是他自己的。他把自己的火种,一粒一粒,分进三百六十盏灯里。”他顿了顿,“灯点完那年,他走了。灯还亮着。灯亮着,是因为,灯芯里,那粒火种,还在。”
梧桐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第一任掌灯人,把自己的火种,一粒一粒,分进三百六十盏灯里。灯点完那年,他走了。灯还亮着。灯芯里,那粒火种,还在。他走了几百年,灯替他,亮着。
“大人,”梧桐问,“我把火种,分进灯里,我烧的,就是自己的火?”
营官看着她,说:“是。”他看着梧桐,“梧桐,掌灯,就是把你的火,分给灯。灯亮了,鬼不敢进。你烧的,是自己的火。灯越亮,你烧得越多。”他顿了顿,“第一任掌灯人,点了三百六十盏灯,把自己的火种,分了个干净。他走的时候,一点火都不剩了。”
梧桐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掌灯,就是把火分给灯。灯越亮,烧得越多。第一任掌灯人,点了三百六十盏灯,把自己的火种,分了个干净。他走的时候,一点火都不剩了。他烧尽了自己,给东城,留了三百六十盏灯。
“大人,”梧桐说,“我也这么点。”
营官坐在案后,看着梧桐,没有说话。他过了一会儿,说:“梧桐,你不用点尽。你点一盏,留一盏。火种还在,灯就不会灭。”他看着梧桐,“第一任掌灯人,是没得选。你还有得选。你烧空了,能从头攒。你攒回来的火,点出去,还能再攒回来。”他顿了顿,“梧桐,东城那些灯,是给你攒的。你点灯,不是烧自己。是让灯,替你记着。”
梧桐站在案前,说:“我记住了。”
“大人,”梧桐问,“东城的灯,有多少盏?”
营官看着她,说:“东城十八条巷子,三百六十盏灯。巷口有,墙角有,井边有。”他看着梧桐,“这些灯,是缉魔司立城那年,点的。点灯的,是缉魔司第一任掌灯人。他点了三百六十盏灯,一盏一盏,点了几十年。”他顿了顿,“灯点完那年,他走了。灯留下来了。东城的灯,亮了几百年。”
梧桐站在案前,没有说话。她忽然想:东城十八条巷子,三百六十盏灯。第一任掌灯人,一盏一盏,点了几十年。灯点完那年,他走了。灯留下来了。东城的灯,亮了几百年。现在,营官让她掌这三百六十盏灯。
“大人,”梧桐说,“三百六十盏灯,我掌得住。”
营官坐在案后,看着梧桐,说:“梧桐,掌灯,不是点灯。点灯,是添火。掌灯,是让灯不灭。”他看着梧桐,“东城的灯,亮了几百年。有几盏,快灭了。你掌灯,就是让那几盏,别灭。”他顿了顿,“灯灭一盏,鬼就多一条路。三百六十盏,一盏都不能灭。”
梧桐站在案前,说:“我记住了。”
营官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提笔,在功过簿上,又写了几笔。他写完,说:“梧桐,你的腰牌,该换了。”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铁腰牌,放在案上,“你原来的腰牌,是个‘寻’字。那是在寻营当差时发的。现在,你调到拿营,掌东城的灯。这块腰牌,是拿营的。”他顿了顿,“寻营的腰牌,我收回了。你从寻营出来,进拿营。寻营找案子,拿营看灯火。两样差事,一样是找,一样是守。”
梧桐低头,看见案上那块铁腰牌。腰牌是铁的,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个字:拿。她拿起那块腰牌,握在手里。铁腰牌是凉的,沉的。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渊城缉魔司,拿营东城。她握着那块腰牌,很久没有说话。
“梧桐,”营官说,“拿营东城,从今晚起,归你掌。”
梧桐握着腰牌,说:“大人,我接。”
她说完,把铁腰牌,贴身收好。她转身,走出营门。她走出衙门,站在渊城的夜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不白了。掌心,温着。她感觉到,那粒火种,在心口,跳得比从前稳。像一盏灯,在渊城的夜里,点着了,不再晃了。
她抬起头,看着渊城的天。渊城夜里的天,是青灰的。她忽然想:她烧空了,从头攒。三个月,她攒回燃灯。她掌东城的灯。她想起了夜小楼。他说,灯芯草茶,泡好了,等她来喝。她说过,等我攒回燃灯,我再来喝茶。现在,她攒回燃灯了。
她站在衙门门口,想了很久。她想了想,还是先没去。她转身,往东城走。她走得很稳。她心里想:喝茶,不急。东城的灯,今晚,她得先掌起来。她掌好灯,再去喝茶。
夜里,东城。梧桐提着那盏打更人的灯,走在巷子里。灯亮着,昏黄的,照着她脚下的路。她走过第一条巷子,看见巷口的灯,灭了。她抬手,掌心的火,落在灯上,灯亮了。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看见墙角一盏灯,歪着,将灭未灭。她蹲下来,扶正灯,添了一粒火,灯亮了。她一路走,一路点。
她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井边一盏灯,灯罩裂了,火苗矮矮的,晃着。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灯罩。灯罩是凉的。她想了想,把灯罩拢起来,掌心的火,落在灯芯上。火苗,慢慢地,长高了。灯亮起来。她站起来,看见井沿上,坐着一个人影。人影是虚的,灰蒙蒙的,看不清脸。它坐在井沿上,看着那盏灯,像在等灯亮。
梧桐站在井边,看着那个人影,没有动。人影没有抬头。它看着灯,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散了。像一缕烟,融进夜里。梧桐站在井边,看着灯,看了很久。她忽然想:东城夜里的灯,亮着,鬼不敢进。可也有鬼,蹲在灯底下,看灯。看灯的鬼,不是要进来。是想看看,灯还亮着没有。灯亮着,它就走。
她走过第四条巷子的时候,听见巷子深处,有哭声。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风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她提着灯,走过去。巷子尽头,一户人家的门口,蹲着一个影子,抱着膝盖,哭着。它没有脸,蹲在门口,哭得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梧桐提着灯,站在巷子里,没有靠近。她把灯,往前送了送。灯亮着,照见那个影子。影子抬起头,看见灯,不哭了。它站起来,朝灯,走了一步,又停住。它没有进门。它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散了。梧桐提着灯,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影子散去。她忽然想:东城的灯,亮着,鬼不敢进。可也有迷路的鬼,蹲在门口哭。灯照见它,它就不哭了。它走了。灯亮着,就是让迷路的,看得见路。
她一路走,一路点。走到打更巷口的时候,天快亮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城。东城夜里的灯,亮了一路,像一条灯河。她站在打更巷口,看着那条灯河,看了很久。她忽然想:她掌东城的灯。灯亮着,鬼不敢进。她烧了三年火,从曳火,烧回燃灯。她点亮的,不是一盏灯。是一城灯。
天亮之前,梧桐回到住处。她推开门,进屋。绿萝蹲在玄关,叫了一声。梧桐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绿萝,我攒回燃灯了。”她顿了顿,“东城的灯,我掌起来了。”她站起来,走进屋。她把那块铁腰牌,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腰牌上,那个“拿”字,在灯下,亮着。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她忽然想:她烧空了,从头攒。三个月,她攒回燃灯,掌东城的灯。功过簿上,她的账,一笔一笔,记着。她摸了摸心口。那粒火种,温着,跳着,不再晃了。
白天,她照常上班。钱总坐在办公室,签了第十九版方案。梧桐站在旁边,看着钱总签字。钱总签完,抬头,看见她,说:“梧桐,你这个月,精神好多了。以前你加班,眼睛是直的。现在,你加班,眼睛是亮的。”他顿了顿,“你晚上,是不是不熬夜了?”
梧桐站在旁边,说:“不熬了。晚上早点睡。”
钱总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年轻人,别老熬夜。”他低头,继续看文件。梧桐转身,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忽然想:钱总不知道,她晚上不睡觉。她晚上,去渊城,掌东城的灯。她白天上班,晚上掌灯。她白天改方案,晚上点灯。两件事,一件事在人间的公司里,一件事在渊城的夜里。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她白天是牛马,晚上是掌灯人。两副担子,她都挑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位,坐下。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观世散之前,她改十八版方案,是替香火打工。观世散之后,她改方案,是替自己挣钱。她白天挣的钱,够她交房租,养绿萝。她晚上掌的灯,够东城的鬼,看清路。她低头,开始改方案。窗外,阳光正好。她改得很稳。